众人商议已定,便各自离去整兵,屋子里面骤然空荡安静了下来。
王谧环顾四周,除了屋外有几名把守的士兵之外,如今他身边空无一人,一股久违的狐独感袭来。
多少年了,他身边总会跟着人,大部分是青柳,其他时候,也有君舞等婢女轮值。
但如今身处军营,女子不得入内,因为练兵时间尚短,急缺中层将领,老白朱亮都被派出去带兵,王谧甚至还没有寻到可靠的贴身亲卫。
唯一让王谧安心的,是屋外看护的兵士,来自于王动培养的五百亲兵,有这层关系,倒是让他安心不少。
他坐在床榻上,脑中不可遏抑地泛起对之前安逸生活的依恋,伴随的是对于未知前景的惶然。
他心道上阵打仗,果然不是人人都能做得了的,相比清谈辩玄,输赢看人脉,真的被人驳倒,也不过丢些面子,过后该吃吃,该喝喝,生活还是照旧。
但打仗就不一样了,即使桓温,也不敢说上阵后一定能安然归来,更别说庾亮谢万那些只会清谈,实则根本没有认识到战阵残酷的名士们了。
所以他们在那不知何时出现,不知数量多少的敌人压力面前,才会不战自溃,世上从不缺夸夸其谈的人,但能面对直面生死,淡定指挥的将领主帅,那就少得多了。
到了王谧这个位置,他必须要表现出比任何人都要强烈的,胜券在握的信心,才能鼓舞部下,让其同样带着信心率领土兵冲锋陷阵,才会让胜利的天平稍稍倾向于自己这边。
所以王谧即使内心对未来充满迷罔,对生死充满恐惧,也要阵前谈笑自若,指挥若定,这便是身为主将的责任。
这也是为什么王谧坚持要来前线,战胜畏惧死亡的本能,通过一场场胜利打响名声,创建功业,才能让更多的人归附自己,才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但目前为止,他只能依靠自己,手下几十名将领,三千新老兵士的性命,全操于他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手中。
上次他和郗恢行动,赖于出其不意,谋定而后动,以优势兵力压制了断粮的江盗,以有心算无心,才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即便如此,江盗的反扑,还是给两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而明日突袭燕国驻扎舰队的海岛,对方是训练有素,且数目约在千名左右的兵土,王谧要做的是,带看手下,不仅要挡住对方主力进攻,更要破坏对方船只,取得胜利。
虽然先发制人,还有三倍兵力压制,但王谧依旧没有多少信心。
要是对面慕容恪这种水平人在,王谧这次肯定有败无胜,但即使对面将领弱一些,这仗也绝对不好打,一个不慎,王谧这花费了巨大财力物力的家底,就会全部打了水漂。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个决断错误,可能就会断送所有人,包括王谧自己的性命。
这种压力太大,压得王谧有些喘不过气来。
严格来说,王谧这一步步走来,实属无奈,因为按照他的计划,更为稳妥的是按部就班,先从桓温属做起,学习兵法和战阵之道,等在军中创建了人脉,才会单独尝试领军,去攻击较弱的敌人,再一步步面对强敌。
而王谧现在完全是反过来的。
他还没有寻到谋主,因为有军略才能的人几乎都在桓温手下。
他也没有寻到忠心于自己,可以一锤定音的猛将,因为后世的北府兵将领要么还年轻,要么还在观望。
如今王谧的部下,各有各的问题,要么如老白般不在巅峰,要么像孙五般尚未成长起来,要么是钱二朱亮这种有问题的,转来转去,竟然没有一个让王谧完全放心交托,掌控全局的人。
他们能起到什么作用,完全是未知数,但王谧只能靠他们,靠这些不知名的,来自于各个阶层的部下,期待他们能够尽可能一展所长。
王谧不由羡慕起符坚来,要是自己有个王猛般的角色,何至于如此纠结?
但明日他战阵指挥,只能靠自己,所以这注定是一场孤独的战争。
而且可能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之内,王谧都只能孤独地走在这条路上。
王谧吹熄灭了灯,春夏之交的天气,仍然颇为寒凉,让他不由裹紧了被子,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感觉只过了片刻,恍惚之间,军营之中的鸡鸣声响起。
王谧猛然惊醒坐起,看屋外已经是隐隐天上透亮,外面隐隐传出人声,顺手拿起桌边的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下去,渐渐清醒过来。
他起身洗漱完毕,穿好衣服铠甲,将一柄带鞘的长刀系在腰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屋子外面,包括老白孙五在内,已经整整齐齐站满了二三十人,这便是这几个月练兵,王谧选出的统领三千兵士的将领。
看到王谧出来,众人连忙肃容站立,微微躬身。
王谧环视一圈,将手放在胸前,“诸位,克敌制胜,就在今日!”
“我将与尔等同上阵,同进退,绝不抛弃任何一人!”
众人张口,齐齐发声呼喝,“为君侯效死!”
暮霭之中,兵士们排队登上一艘艘战船,二十多艘战船组成一串长长的船队,扬起风帆,向着北面东海郡方向而去。
海陵城中,很多士族和流民帅都赶到海边码头,看着远方海面上的船队,默然不语。
他们中有很多人,昨晚还不信王谧真的敢和燕国开战,但其这次竟然是亲自领兵出征,已经是比绝大部分士族强太多了。
当然,也有可能对方是初生牛续不怕虎,根本不知道燕国厉害,也许经历过一场大败之后,会哭着跑回建康去吧。
甚至有人心中冒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念头。
说不定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侯爷,就此回不来呢?
建戛纳中,张彤云猛然惊醒,翻身坐起,大口喘息起来,满脸的惊魂稳定。
她刚刚做了噩梦,影影绰绰似乎梦见了王郎的身影,正在前方一一拐地走着。
张彤云连忙赶了过去,脚下的道路坎坷崎岖,她跌跌撞撞,绊了好几下,好不容易追到近前,喊了声王谧的名字。
那身影停了下来,缓缓转身,只见其身上插着十几支箭矢,披头散发,满脸血污,脸色惨白,不是王谧又是谁?
张彤云只觉心中剧痛,忍不住惊呼出声,然后便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她擦了下额头渗出的冷汗,缓缓站起身来,走向窗边,在桌案前坐下。
桌子上面,是厚厚一叠写满了秀气小隶的信缄,这都是张彤云写给王谧的信,但最后都没有送出去。
她推开窗户,证证望着外面建康的晨景,些微光亮中,整座城市还在静谧之中,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即将起床,而通宵达旦,纵情歌舞的士族才刚刚睡下。
张彤云心道自已和王郎相知相交,虽然见面次数并不算不多,但他心里想着什么,自己多少能猜得七七八八。
他胸怀大志,走的不是建康高门士族的名士清贵之路,而是更加生死未下,危险艰辛得多的道路。
这不仅要付出自身安危,而且即使付出很多,也可能没有回报。
虽然她不知道王谧为何一定要做这么危险的选择,但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吧?
张彤云不止一次想过,她要是嫁给王谧,怕是很难指望夫妻日日吟诗作对,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生活。
大部分时候,应该是王郎出征带兵,自己在家中过着日夜等待盼望,那夫君不知道何时归来的日子吧?
就象南康公主嫁给桓温那样?
自己真能忍受这种活同守寡的生活吗?
张彤云无数次扪心自问,最后她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即使是只有一天,她也愿意。
她伸出手,拉开桌屉,里面放着的,是王谧写给她的诗。
彤霞染就绕陶家,云影徘徊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这是王谧写给她的第一首诗,在张彤云看来,在张彤云心中,其珍贵之处,甚至超过了王谧过继当日那两首。
她伸出手,轻轻掀开纸页,下面那张,是王谧离开建康当日送来的。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大颗的泪滴从张彤云眼框溢出,顺着莹白如玉的脸颊流下,重重落在纸上。
希望王郎能平安归来,哪怕只有一天,哪怕自己只能见他一面。
低低的啜泣声从她口中发出,传出窗户,传向天上,随着春风直入云宵,在云彩中凝结成水滴。
隆隆的春雷声响起,浙浙沥沥的春雨洒向城中,人们抬起头来,望向天上,道今岁又是个好收成。
女郎思春,士族伤怀,农人庆收,挑夫骂骂咧咧,孩童在雨丝中奔跑嬉戏,人的悲欢离合各自不同。
而对于北面的燕国来说,这几个月来东晋的变动,虽然也传到了朝中,但却没有引起足够的警剔。
前岁慕容恪打下洛阳后,声威直逼皇帝,于是其也受到也如同桓温般的猜忌,如今朝堂将多馀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牵制打压慕容恪名声上,所以对于徐充二州刺史由庾希换为郗,自然也没有过多在意。
在燕国看来,郗氏虽然资历老,但战场没有实绩,唯一的郗昙还吃了,即使二州换人,一两年内,能把局势重新稳定下来就不错了,还能想着进攻?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海州岛上驻扎的守将慕容永,也认为今天将会象往常一样,平平安安过去,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