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永今年二十多岁,长着一脸茂密的大胡子,显得颇为老成。
他是鲜卑皇族,不过是血脉离得比较远的那种,以至于他只能到这这个海州岛上做三等镇长史。
这虽然是个六品官职,在这个岛上,也算是一方大员,但对慕容永来说,却是形同发配。
因为这岛上虽大,但除了数百工匠及家属,近千兵士外,便没有其他人了,且岛上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燕国兴建的船场。
燕国将主攻方向,一直放在关中豫州一带,因为那都是平原坦地,能发挥燕国骑兵的威力。
而在青州徐州这两国交界对峙之处,则因水网密集,虽然平原不少,但河流也多,大大限制了骑兵的发挥。
所以这些年来,燕国和晋朝在两州的边境,是以黄河淮河之间的局域来分隔的。
这道数百里的局域内,还被西北东南走向的泗水斜向划成两半,在这道河流上,分布着鲁郡,任城郡,彭城郡,下邳郡等重要军镇,两国基本是隔河对峙。
其中下邳地处泗水和淮水交界处,东北面被燕国侵占,其这些年将北面的琅琊郡侵占大半,已经快将手伸到下邳来了。
水网也阻拒了燕国骑兵南下,两边虽然不时有冲突交战,但总体还是达成了以淮水泗水为界的现状。
而在淮水出海口以北,已是燕国地盘,而慕容永驻扎的海州岛,便是在出海口北面二百馀里处且和陆地只相隔一道十几里的海峡,船只往来方便,怎么看都是相当安全的。
最早这海洲岛只是个人迹罕至的荒岛,燕国几乎没有造船技术,也不重视船只在军事中的用途,因为和其骑兵主流战法颇有冲突。
但燕国朝中,也不乏有识之士,他们提出,若完全放弃战船,那几乎不可能从青州往南打。
对此朝中有两种意见,一是从头开始发展造船业花费太大,且即使弄出来个不伦不类的船队,面对东晋已经形成气候的造船业支持的舰队,也毫无胜算,最终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与其如此,不如依靠骑兵这种堂堂正正的战法,先将同在中原的符秦灭掉,一统中原,等国力壮大,再图过江也不迟。
另一派则认为,符秦不是短时间可以消灭的对象,若一直放任晋朝在徐州发展舰队,到时候对方袭击骚扰燕国后方,会导致局面不稳,后勤不继,必须要有相应的反制手段。
这两派虽然争论不休,但后一派得到了慕容恪支持,认为不能完全忽视普朝这个威胁,于是最后燕国找到了海洲岛,建造船场驻军。
燕国从幽州青州沿海,寻到了仅剩不多的造船工匠,将其迁到岛上,让其钻研造船技术,试做新式战船,至今已经有将近七八年了。
但最开始的效果,却很不理想。
这些工匠是衣冠南渡时未曾来得及逃走南下的,其所能建造的,多是些小型船只,对于大型战船知之甚少,即使有,也只是寥寥会做战船某些单独配件而已。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造船工匠,本就是广受欢迎的稀少的人才,其工艺又多是家传,大多不是属于朝廷,就是依附高门士族,胡人入侵,这些人几乎都跟着逃向了南边。
造船是个极大的系统工程,缺了某些关键环节,船便造不出来。
这种现象,几乎燕国全境都存在,船工缺乏,造船技术缺失,甚至导致黄河之上的渡船都销声匿迹了,以至于燕国骑兵常常要等到黄河枯水期,才能渡过黄河,这也导致燕国战略上,还是选择以关中和合肥为主攻方向。
所以最初几年,海洲岛的船场进展很慢,直到五六年前,事情有了转机。
庾希当上徐充二州刺史后,燕国趁机进攻,初时将庾希打得极为狠狈,甚至淮水沿岸守军都不敢出来了。
庾希深知自己的不堪要是传到朝廷,桓温一派便会趁机发难,自己的刺史之位便很可能不保,于是他思来想去,秘密派人和燕国谈判,达成了一项秘密协议。
定期给燕国输送军器物资,以为两边保持长期和平的条件。
这些军器物资在帐目上很好做,只要伪造些和燕国交战的记录,将这些东西列入战损之中就行了,顺带还能吃一批不存在的战死兵士的抚恤。
这确实是个颇为天才的想法,连燕国方面得知后,也不禁叹服庾希的无耻,但此事对燕国只有好处,于是两边很快便敲定了合作。
燕国趁机狮子大开口,提了不少过分的条件,庾希已经不能回头,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了。
协议的一项,便是向燕国提供晋朝的制式船只,以作研究之用。
庾希不知道燕国干什么,他也不在乎,他只想在二州混日子,反正北伐交攻的地区都在桓温辖区,自己这边不出事就行了。
但输送船只,不象前线的兵器重容易做帐,毕竟燕国没有舰队,要是报战损,必然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于是一番操作下,燕国兵士为主的江盗诞生了,江盗肆虐时,甚至到了京口一带,借着这由头,这些年来几十艘有船只被运到海洲岛的船场研究仿造,燕国造船技术有了长足的提升。
慕容永是被家族派来混资历的,这地方有陆地上的燕军保护,又和庾希私下有协议,多年没有出事,等东晋船只建造方法被找出来,慕容永便能升官了。
所以即使岛上生活环境恶劣,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忍着。
慕容永命身边的亲卫找出木柴点火,用铁钎穿着一只早上刚杀的小羊,在火上烤了起来。
香味渐渐传出,慕容永不禁咽了口口水,好在燕国给海洲岛的粮草给养从来不缺,这算是他在岛上为数不多的安慰了。
春日的暖阳晒在他的身上,让他有些昏昏欲睡,远处却有马蹄声响,一支五六十人的骑兵远远奔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将领,面容凶悍,目射精光,马儿奔到近处未停,其一个翻身,便轻巧下马落地,动作极为干脆利落。
他几步走动近前,对坐着的慕容永出声道:“末将参见大人。”
慕容永并未起身,而是随便抬了抬手,笑道:“拓跋都尉来得正好,羊快要烤好了。”
来人叫拓跋胜,同样出身鲜卑贵族,年轻时候就立下不少战功,如今身为骑都尉,和慕容永一文一武,驻守海洲岛。
他抱拳道:“大人见谅,末将巡逻值守,恕不能相陪了。”
慕容永笑道:“都尉还是那么较真,咱们这岛上四处是海,哪有什么敌人,我看都尉想多了。”
拓跋胜听了,出声道:“大人,不可大意,前番我大燕的江盗,竟然被晋国水军偷袭击杀,接着便是庾希被撤职去官,卑职以为,晋国怕是想要做些什么。”
慕容永不以为然道:“晋国要打,也是去打下邳,和我们地处后方,又有什么干系?”
拓跋胜迟疑道:“这可难说,晋国水军要是沿着海岸,未必不能找到我们这边”
慕容永笑道:“都尉真是异想天开,他们真要打,那也是水陆并进,总不能打我们岛吧?”
“这岛上有什么值得打,没有粮食军器,就凭岛上这十几条船?”
拓跋胜咬牙道:“这也难说,卑职一直以为,有些船一直放着不动,实在太过可惜,要敌人船队真的来了,我们该如何应对?”
“卑职还是觉得,应该尽快训练水军,岛上尚有近千兵土,即使拿出来一半训练,然后在沿海航行巡逻,多少也能掌握主动。”
慕容永听了,出声道:“这你先前就提过,我当时也给了你面子,替你上书了,但朝廷说自会派人过来,让我们等着,不要多事。”
“这信你也看过了,既然朝廷已经决定了,我们现在也只能等着。”
拓跋胜出声道:“卑职今天就是为此而来。”
“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前些日子,有士兵报说,有几艘小船曾经鬼鬼崇崇靠近海岛,然后离开。”
“末将觉得这实在太过反常,所以还请大人下令,拿出多馀的船只,让岛上兵士训练水战,以防不测啊。”
慕容永皱起了眉头,“水战哪是这么好训练的,那都是要在水上打过仗,杀过人的。
“我燕国熟悉水战的不是没有,但多是前几年江盗之中的头目,他们回到大燕后,都升官了,谁还愿意来我们这岛上?”
拓跋胜出声道:“水战陆战,虽然兵器战法有差异,说到底也不过都是杀人而已,没人教就慢慢摸索好了,胜似每天在岛上骑马,又有什么用?”
慕容永更不以为然,“拓跋都尉,咱们来是为了升官的,迟早要回到邺城,到时候领军打仗,依靠的还是我大燕天下无敌的骑军。
“到时候你辛辛苦苦练的水战,又有什么作用?”
“再说了,先前我已经答应你,让兵士轮番在船上操练,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你想得寸进尺,要是上面知道我越权,问罪的可是我!”
拓跋胜见两人话不投机,心里叹了口气,他也知道慕容永确实因为自己做了让步,但在码头的船上操练,和真正开到水上是两码事,说到底,算算时间,慕容永也该快要回去升官了,不想多事而已。
他只得抱了抱拳,便要转身离开,却听远处马蹄疾奔,有哨探骑马疾奔过来。
跑到近前,哨探翻身滚下马,上气不接下气道:“海边发现,外海方向,有船只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