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奕既然离开,众官自然跟着退朝,几名内侍将王谧竹椅抬起,往外走去。
不少官员经过时,都是和王谧稍作招呼,便即快步离去,王谧心道装病也有装病的好,免去了很多繁琐的礼节啊。
他在人群中还看到了诸葛,其实对于此人,王谧是一直想要结交的,毕竟对方掌握的是全建康士族的情报,要是从手指头缝里漏点出来,都够自已得益不少。
偏偏诸葛氏地位超然,当年还和琅琊王氏争过士族头把交椅,导致有些,其联姻的家族,也多是庾氏谢氏羊氏,这两代和王氏交集甚少。
不过诸葛有个妹妹诸葛文熊是嫁给谢石,谢石和张玄之交好,也许可以从这一处做些功夫?
王谧一边思索着,一边上了马车,不知不觉经过了永安宫,他抬头看时,发现宫中高处的楼宇上,有扇窗户开着,似乎有人影打量着自己马车。
但王谧望过去时,那人影却是闪身退后,不见了。
王谧也未在意,几名内侍将王谧马车一直送到宫门外面,便要离去。
王谧却是从车上拿了几个盒子下来,塞到几人袖子里面,诚恳道:“诸位辛苦,一点心意,万勿拒绝。”
几人掂了掂,面带喜色,忙道:“君侯客气,那咱们就却之不恭了。”
王谧目送几人回宫,人情关系这东西最难创建,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用到,但闲棋也是棋,提前下了总没有坏处。
他坐车一路回府,心道今天该说都说了,之后就是看司马奕如何决定了,且再过几天就是恢婚事,等其和谢道粲完婚,不管朝廷如何决定,自己也差不多该回海陵了。
王谧打定主意,即使朝廷明面上不再充许和燕国开战,他也要找借口封锁打击燕国的海岸线。
徐州的位置,是可以和朝鲜半岛创建航线的,赚钱货运的同时,要是仿效燕国海盗做法,创建一支所谓朝鲜海盗袭扰燕国,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只要不承认,燕国能拿自己怎么样?
王谧想起朝堂上谢安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大幅改变,看来和谢韶的合作,以及自己在氏中的地位越发重要,导致谢安也越发看重两边的合作价值了。
既然如此,那不如借破下驴,趁着谢道粲婚事,自己可以和谢安进一步谈谈了。
而且王谧还有个疑问,想通过谢安验证下,为什么殷涓庾倪,会反对和燕国对抗。
尤其是庾倪,按道理庾希因为私通燕国出了事情,其不是应该大力赞同和燕国开战,以撇清关系吗?
如今这么做,倒显得象是欲盖弥彰一样,或者说,他确实是在做贼心虚?
尤其是两人都是司马曦手下,王谧心里冒出个很不好的想法。
庾希通敌至少五六年了,他背后真的没有人吗?
那时候司马奕还没有登基,庾希经过两任皇帝,敢这么欺上瞒下,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点,他就不怕暴露?
或者说,有人替他遮掩?
联想到后世桓温逼司马奕退位时,同时想要杀死司马曦,这种种行为,让王谧想到了一个颇为荒谬的可能。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真是司马氏活该灭亡了。
就在王谧谋划思索的同时,建康很多家族,也因为今日的朝议,嗅到了些不一样的气息。
很多朝中的老狐狸,包括司马氏诸王在内,根据司马奕的反常举动,开始往某个方向猜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后世桓温能搜集到宫内证据,作为司马奕身边亲近之人,他们怎么可能一点都对司马奕的行为不起疑心?
但东晋这个时代,坏就坏在,是礼崩乐坏,社会秩序德操大规模崩毁的时期。
伴随而来的,是士大夫崇好男风的风气开始兴起,而且高门士族对于这种行为,也颇为宽容。
虽然普书对此记载甚少,但后来的宋书却是明确提出,自普朝起男风大盛,风靡大江南北,甚至有不少女子因家中夫君只喜男人而闹离婚。
到了之后南北朝时期,男风更是登峰造极,当时有官员宣称自己德行高尚的证据,竟然是自己从没有男人上过床,可见社会风气坏到了什么程度。
而晋朝作为这一切的开端,这种风气的流行绝对不是一朝一夕造就的,只不过大家表面还以此为耻,私下心照不宣而已,唯一明面上不在乎的,也就是北面的符坚了,后世其公然将慕容姐弟收入宫内,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的事情被普书记了下来。
至于晋朝内部,为帝王讳,自会避讳,但却不代表这些事情不存在。
其实司马奕做这些,司马氏内部未必不知道,但对帝王来说,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只要政令通畅,最起码保持现状稳定,一切都不是事。
但今日朝堂之上,司马奕的表现,却是明显有些过了,其对慕容永的态度暖昧,影响到了朝政,也让司马氏内部产生了不少分歧。
于是司马氏诸王暗地碰了几次头,司马昱和司马曦闹得极不愉快,褚爽因此带着司马恬进宫,去和褚蒜子进行了一次时间相当长的谈话,其中内容,外人自然不得而知,但褚蒜子所在的显阳殿宫女,却是看到了褚蒜子发怒摔杯的景象。
建康宫中,涌动着极为诡异的紧张气氛,但在外人看来,一切还是如此安静祥和,浑不知风暴正在暗地蕴酿着。
而作为这一切始作俑者的王谧,却因为信息的缺失,对此一无所知,如今他借着郗恢和谢道粲结婚的由头,到谢府去拜见谢安。
谢安心情极好,让仆人将王谧主意抬了进去,笑呵呵道:“稚远带病前来,老夫也是脸上有光。”
王谧见谢安毫不忌讳的样子,心中微动,直接了当道:“谢家女郎卧病,可能是因我而起,中书令不忌讳吗?”
谢安脸上微微一僵,但还是开口解释了几句,王谧方才恍然。
谢氏也是全族修道,但认为王谧这种病,固然有可能传人,也有可能无效,这取决于被传的人,是否具有抵抗能力,即道术高低,而谢氏全族休息道术,谢安又是时间最长的那个。
换言之,谢道被传,那是道术修行不够,谢安不被传,那是因为道术防住了。
谢安谢道先前都和王谧接触过,但谢安无事,证明其道术已经到了自护的成都,所以不避讳王谧。
王谧恍然,心道还有这种说法,怪不得当初朝堂上面官员见自己时,很多年轻的还有些忌禅,年老的反而神态自若,怕不是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想到自己当初见的时候,对方也是自信满满,原来如此,都也是个老资历神棍了,他见郗恢都没事,自然也不怕。
王谧心道这误会好啊,省了自己不少事情,便笑道:“如今我不知今夕何夕,寿数几何,将很多事情都看开了。”
谢安闻言,安慰道:“稚远不必担心,这种病尚无定论,要是真如说得那么可怕,建康现在焉有人在?”
王谧手中的条幅送上,“此是小子拙作,还请中书令不要嫌弃。”
谢安打开时,却是一首诗。
绿野堂开占物华,路人指道令公家。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
这明显是称颂谢安的,后面还署了王谧名字,谢安看了,嘴都笑裂了,当即命人将条幅挂了起来。
如今经过清谈盛会,王谧诗名在外,无人能及,加之这首诗代表了和谢安和解的态度,谢安自然是极为高兴。
王谧看在眼里,心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手段,果然是好用啊。
谢安笑呵呵道:“稚远这次来,只怕不只是为两边婚事贺吧?”
王谧心道谢安果然比之前聪明了不少,看来挫折真的是能让人成长的。
他看了看四周,谢安会意,便让婢女全部退开,王谧见人都离去,方才压低声音道:“谧此次来,确实有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想要中书令相帮。”
“这不仅和我有关,更和朝廷有关。”
谢安目光一肃,“你说。”
王谧沉声道:“我得到可靠消息,都超得了大司马授意,想要使用手段,从我外祖手中骗徐兖二州。”
“什么!”谢安大惊,失声道:“怕不是消息有误,这怎么可能!”
王谧出声道:“中书令别忘了,大司马可是都督中外诸军事,按道理是可以管到徐充二州的!”
“不瞒中书令,先前庾希的事情,大司马那边,也是诸多行动,甚至给了我的不少暗示,便是为了取得徐充。”
“要不是我拉着郗氏动手,可能大司马已经对二州下手了。”
“虽然最后大司马功败垂成,但其并没有死心,于是让郗超去京口见了外祖游说。”
“虽然不知道其说了什么,但根据我得到的消息,外祖似乎颇为意动。”
“其肯定是受了郗超蒙蔽,要是当真将军事节制交给大司马,其便无人可制了!”
谢安面色凝重,他本想怀疑王谧的情报来源,但想到其和桓氏女郎的传言,便早相信了三分。
他想了想,说道:“稚远为什么不直接劝道方回?”
王谧早有应对,苦笑道:“他固然是我外祖,但儿子关系更近啊。”
郗对郗超极为相信喜爱,谢安是早有耳闻,闻言便更信了几分,当即道:“稚远想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