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出声道:“我得到消息,郗超可能会在信件上下手脚。”
“我想拜托中书令,调查郗超所为,阻止大司马的计划,让外祖能够独立支撑二州。”
“否则要是氏失去二州军权,对于谢氏乃至朝廷来说,都不是好事吧?”
谢安微微颌首,“但稚远为何不开诚布公,先尝试说服方回,也许就成功了呢?”
王谧出声道:“中书令应该能明白我的处境,我对于郗氏来说,虽是外人,但偏偏关系也很近。”
“我若这般做,脱不了离间父子,夺权氏的嫌疑,更何况我边没有直接证据。”
“但此事偏偏干系重大,还会影响朝局动荡,所以想来想去,由和外祖交好的中书令来做,最为合适。”
谢安出声道:“稚远有志于北伐,其实和大司马是相同的,为何如此防备他呢?”
王谧侃侃而谈,“我不怀疑大司马对朝廷的忠心,但我不敢保证,他大权独揽之后,会不会心态改变。”
“朝廷想要北伐,需要各方精诚合作,并非一家独大才能成功。”
“中书令最初的想法,也是如此吧?”
谢安赞许道:“稚远说到我心里去了。”
“但我前番抱此想法行事,却遭到多方挫折,当初不是连稚远也在反对我吗?”
王谧沉声道:“我赞同的是中书令的想法,而不是做法。”
“我承认,当时我是有私心的,因为我的想做的事情,中书令未必认同,所以我才将其付诸现实,毕竟现实是最好的证据。”
“中书令应该明白,我如今不知生死几何,也许能活十几年,也可能只活几年,所以我想做出一番事业,死前少留些遗撼。”
“所以我才邀请穆度相助,即使我不在了,我相信他在谢氏的支持下,也一定能继续实现我的志向。”
“以上种种,绝无虚言,还请中书令明鉴。”
谢安心中有所触动,他见王谧语气真挚,且王谧确实有过人的才能,寿数难测的情况下,难免会不甘心,这也是人之常情。
想到这里,谢安沉声道:“好。”
“稚远之言,于公于私,我都没有不帮的道理。”
“你且安心养病,徐充的事情,我会好好斟酌打算。”
王谧听了,便即拜道:“有劳中书令了。”
谢安想了想,又出声道:“过段时间,我会向朝廷请辞中书令。”
“什么!”王谧一惊,“公要辞官?”
“朝廷多事之秋,正是需要公的时候,怎么
谢安摆摆手道:“你误会了。”
“我并不是选挑子,而是这段时日,我反思良多,发现我的能力,并不足以让我胜任这个位置“中书令统领外事军政,本应由资历能力兼具的能人担任,我虽在大司马下帐下做过司马,但做中书令还是太勉强了。”
“所以我决定还是回去做侍中,等有了实绩,再谈其他。”
王谧听了,心内由衷佩服道:“公高风亮节,实为天下表率。”
谢安无奈道:“不用夸我,我是担心再做下去,在朝中非议不断,高处不胜寒啊。”
两人相谈甚欢,王谧期间忍着,没有向谢安提出和谢道有关的要求。
他知道,自己和谢安关系再缓和,也还是两家人,如今时机并不成熟,两边也没有到推心置腹的程度。
若是贸然交底,让谢安通过自己和谢道的关系猜出些内情来,怕是会徒增变量。
王谧其实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他除了自己,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付出过百分百的信任。
即使是最为亲近的青柳和张彤云,他也留着三分心底深处的秘密。
也许将来张彤云她们能和王谧关系更进一步,赢得王谧更多的信任,但起码到目前为止,王谧做过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而行动的,他现在实力尚弱,不容许出现任何变量。
然而此时的王谧却没有想到,他在尽量避免变量,但变量很快便会找上他,皇宫之中,慕容永身穿宽大的袍服,正和其他几人一起,向着司马奕的卧房而去。
他用眼角馀光窥伺着其他几人,慕容永早前便得知了这几个人的名字,相龙,计好,朱灵宝。
这几人都是士族出身,甚至朱灵宝还是江东朱氏的人,而他们做的事情,自然是在宫中服侍司马奕。
但不同于慕容永在燕国宫廷中见过那种阴柔白净的,这几个人包括慕容永在内,却多身体胖大,一脸胡子,颇有些粗犷之态。
至于司马奕为什么喜欢这种模样的,身为当事人的慕容永自然心知肚明。
司马奕是被动那方。
慕容永对自己目前的处境,要说一点屈辱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但比起被处死或者关在监牢里面的下场,可是要好的多了。
慕容永当初被押送到建康时,一度以为自己完蛋了,但偏偏司马奕过来问话的时候,竟然看上了他。
慕容永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活命的机会,当即入宫,做了司马奕的近侍。
而入宫后也给了慕容永意外之喜,他赫然发现,作为男宠,除了伺奉司马奕外,竟然还可以玩后宫嫔妃。
其他来的早的三人,已经是和十数嫔妃有染,更有几名嫔妃诞下了子嗣。
慕容永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他还是心向燕国的,无时无刻不想着帮燕国灭亡普朝,如今这么好祸乱普朝的机会,他怎么会放过?
于是这些日子以来,慕容永兢兢业业h和司马奕沟通,很快受到的宠爱就超过了其他三人。
慕容永甚至可以察觉到,其他三人看向自己时,眼里闪过的嫉妒目光。
但慕容永毫不在乎,自己比他们可强多了,燕国贵族基本都是胡人,族内更是家常便饭,更不用说男女通吃了,慕容永年纪轻轻时就经验丰富,这几个废物怎么和他相比?
慕容永觉得,现在自己正在做一件光荣的事情,假以时日,要是晋朝灭亡,自己便是大功臣,说不定死后还能进入燕国太庙!
心怀崇高理想的慕容永,每天都在不懈奋斗着,直到消息传来,说今日朝议,竟然有人当庭要求处置自己,以示和朝廷不共戴天。
这里面曲折,传递消息的内侍没有说清楚,但却说此事因起的缘由,是被从徐州召回的武冈侯王谧。
听到这个名字,慕容永脸色沉了下来,心中涌动着愤怒。
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个名字,若非此人,他还在海州岛上过着悠闲的生活,然后凭借皇族身份过几年便能回去领军带兵了。
但现在呢?
被迫在这里做掏粪男宠!
即使将来普朝灭亡,自己有功在身,但这份屈辱经历,是洗刷不掉的!
想到这里,慕容永咬牙切齿,这个仇一定要报,只要自己常常对着司马奕吹枕边风,迟早会报仇雪恨!
对此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的计划,如今他多方打探,对宫里的情况已经颇为熟悉,包括了解到,司马奕曾经有意让皇后和男宠生子,以继承皇位。
想到这里,慕容永颇为激动,自己要是能够被选中,将来普朝皇帝,不就是自己儿子了吗?
到时候即使晋朝不灭亡,自己也能成为吕不韦,怎么看也是赚的!
但让慕容永失望的是,据他从司马奕那边得知的消息,皇后被传上了肺病,而传他的人,正是入宫讲经的武冈侯王谧。
当初慕容永听到时,心道怎么又是这个王谧,简直是阴魂不散!
但当他了解了事情经过的时候,不可避免起了疑心。
这王谧当时吐血发病,然后辞去了着作郎,去徐州养病?
然后几个月内练出了一支兵,组了一支舰队,然后将海州岛上自己的近千人全部剿灭?
这是病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而且慕容永清楚记得,当时王谧正在阵前指挥,呼喝声中气充足,哪象是朝堂上那种需要人抬进来的虚弱样子?
他疑心大起,但知道没有证据,于是思来想去,决定从皇后下手。
他向司马奕建言,说皇后得的未必是肺病,不然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得病,其他人都没事?
如此一来说,说明皇后即使得病,也并不传人,该做的事情,也是都能做的。
司马奕对此深以为然,于是去了凤仪宫一趟,和庾道怜见了面,说了些话。
然后司马奕回来后,特别单独将慕容永留下,两边深入交流一番后,司马奕颇为满意,说如今皇后的病,看来也没有什么问题。
再过段时间,要是其周围的宫女无事的话,慕容永就可以帮皇后生子了。
慕容永听后,激动得浑身发抖,不枉他忍辱负重,如今这一切努力,终于是得到了回报!
此刻凤仪宫里,庾道怜坐在床榻上,通过窗外,呆呆望着天上。
她已经快装不下去了。
前日司马奕已经起了疑心,过来和她说,病情且不论,孩子不能不生。
他会给她三天时间考虑,到时候要么她听命行事,要么庾氏继续被追究通敌之事,反正朝堂之上,一直有大臣认为,庾氏通敌的绝不止庾希一个。
庾道怜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以她现在的处境,根本没任何办法反抗。
除非死。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上的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