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道怜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张了张口,只发出了几个嘶哑的音节,身体没有一点力气,想抬手都抬不起来。
此刻她脑袋混沌一片,根本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事情,耳边传来低低的哭声。
过了好一会,她才渐渐清醒过来,视力也稍微恢复清淅,她看到头顶房梁上,一束丝纱卷成的长绢,正静静悬挂着。
庾道怜全都记起来了,她入夜睡前,将贴身宫女都支了出去,然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丝绢,将其抛挂在房梁上。
然后她踩着床边,将丝绢套在了脖子上,就这么悬梁上吊了。
但如今看来,怕是被人发现了,所以没有死成,她叹了口气,费力扭头转向床边跪着的两名宫女,嘶哑着声音,低低道:“你们又何必多事?”
一名宫女跪着哭泣道:“皇后为何想不开,做如此事情?”
另外一名宫女轻声道:“请皇后千万不要想不开,总能找到办法的。”
庾道怜摇摇头,“白天时候,陛下话,你们应该都听到了。”
“我是不会受辱的,你们救我一次,下次我还是会自杀的。”
“就是对不住你们了。”
她满怀歉意,这两名贴身宫女,都是她入宫时候带进来的,哭着的水荷年纪小些,出声安慰的晴松更加老成。
水荷抽泣道:“皇后若是死了,我们也活不成,陛下肯定会让我们陪葬的。”
“我确实怕死,但更希望皇后无事啊。”
庾道怜紧咬嘴唇,“是我连累了你们。”
“但我实在过不了这关,你们救了我这一次,下次我还是会做的。”
晴松轻声道:“既然皇后已有死志,我们做奴婢的,自然无话可说。”
“主死奴随,既然如此,我等跟着便是。”
水荷听了,又抽泣起来,“我也会随着的。”
庾道怜长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缓缓坐起身来,“等我写封书,让陛下善待你们,这已经是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了。”
她勉力起身下床,跌跌撞撞走到桌边,想要去拿纸笔,晴松突然出声道:“其实还有个办法。”
“虽然未必能成功,但皇后还有一线生机。”
庾道怜一,“你的意思是?”
等晴松说完,庾道怜连连摇头,“不行,怎能如此。”
“这不是害了你们?”
晴松轻声道:“皇后,今天陛下不避我们,和皇后说了那种话,其实我们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想办法保全皇后。”
庾道怜嘶哑着声音,“但这等于亲手害死你们,我实在是:
晴松俯身相拜,轻声道:“我等跟随皇后出嫁时候,还是孩童,如今一晃数年过去,也不知道庐江的家人怎么样了。”
“皇后要是真能活下来,之后若有机会,还请替奴照拂他们些许,那奴死就甘心了。”
水荷止住哭声,“晴松姐姐说得对,我我的家人也在庐江,我等死了,至少不会牵连他们。”
“我们当初服侍皇后,就打定主意为皇后做任何事情,还请皇后答应!”
庾道怜心内挣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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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这么做
两婢跪了下来,同声道:“还请皇后惜身,速做决断!”
过了半个时辰,凤仪宫有宫女端着礼盒出来,拿着令牌,说奉皇后之命,送东西给凤仪宫的何皇后。
彼时天黑入夜,轮值的内侍见宫女声音嘶哑,妆发散乱,遮住了脸上的伤,好奇道:“怎么了?”
宫女低低道:“皇后今日发怒,打了好几个人。”
内侍自然知道司马奕和皇后之间,冷淡了许多,迁怒下人也是正常,他查验令牌,发现没有问题,便点头放行,让宫女去了。
凤仪宫里,躲在窗户缝隙偷看的水荷转头道:“姐姐,皇后瞒过去了。”
“我画的妆很厉害吧!”
晴松此时正慢条斯理的穿着庾道怜的皇后袍服,笑道:“真没有想到,我也有穿这套衣服的一天。”
她仰头望了望房梁,对水荷道:“你先走,还是我先?”
水荷身体颤斗,“姐姐,我害怕,你帮帮我吧。”
须臾,晴松眼圈发红,松开沾满鲜血的手,水荷早已经倒在地上,咽喉插了一把剪刀,鲜血顺着伤口流下,在地上蔓延开来。
晴松直起身子,整理了下袍服,望了望窗外,又看了眼地上的水荷,才缓缓走到床边,踏了上去。
她踩着床,伸手将悬着的丝绢拉了过来,然后套在自己脖颈上,然后闭上眼晴,身体不住颤斗。
过了好一会,她才猛然咬牙,双腿用力,整个身体都纵了出去。
随即她就象条出水的鱼一般,被吊在空中,来回晃荡起来。
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乱蹬,双手下意识抓住丝绢用力,想要把自己解下来。
但整个身体重量都已经压了上去,哪是两只手能做到的?
她的手不断撕扯着,指甲将脖子都抠出了血痕,她的力气在飞速消逝,意识也模糊起来。
还是怕了啊。
这是她最后一个念头。
随后她双手软软垂下,再也不动了。
次日,王谧正在家中准备郗恢婚事的贺礼时,却得知宫内传来一桩让他极为震惊的消息。
皇后庾道怜暴病身亡。
听到这个消息时候,王谧愣了半响,衣袖下面的手指不由自主颤动了几下。
他当初就知道庾道怜会今年去世,但没想到是这个时候,更没料到,自己和庾道怜的死,很可能是有关系的。
王谧多少能猜的到,庾道怜怕是不愿意答应司马奕借腹生子的要求,故而两人发生了冲撞,庾道怜要么是自杀,要么是被司马奕秘密处死,以免秘密泄露。
这和当初王谧装病,变相拒绝司马奕要求肯定是有干系的,想到这里,王谧心里升起了一丝意。
但王谧不后悔,即使知道这种结果,再来一次的话,他还是会如此选择。
他的身上背负了太多,承载了太多人的期望,绝对不会这种事情,影响身边之人的安危。
王谧叹了口气,人总是要死的,也许将来司马奕被废的时候,也许皇家多少能还庾道怜一个公道吧。
现在自己实力太过弱小,根本没有资格说这话,当前要做的,便是想尽一切办法,尽快强大起来,拥有和皇权叫板的资格。
王谧沉思起来,很多事情都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当初自己想要投靠桓温,却阴差阳错和司马氏拉近了关系。
如今自己却因为司马奕的荒唐,导致和司马氏被迫保持距离,这样的话,是不是可以反过来贴近桓温了?
想到这里,王谧就心中恼火,本来两边是合则两利,可以互相成就的,偏偏司马奕不千人事!
尤其是那慕容永,王谧从前番朝堂上司马奕的态度,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安。
慕容永现在只是个男宠内侍,看着地位不高,最多也就秽乱下宫廷,按道理和王谧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即使发生交集,也应该影响不了大局。
如果他不是有燕国鲜卑贵族身份的话。
慕容永是王谧亲自抓住送到建康的,要么问出情报,要么和燕国做交换,如今养在宫里,谁知道以后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更别说慕容永这名字,和后世西燕皇帝一样,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王谧有种预感,若是让慕容永为所欲为,迟早必成大患,更别说其现在已经影响到王谧在徐州对付燕国的布局了。
司马奕如此作为,也让王谧彻底放弃了最后一丝幻想,凡事果然还是要往最坏的一方面去想,不未雨绸缪,到时候就被动了。
他思索起来,慕容永决不能放着不管,多少要反制下,自己现在背靠王氏郗氏,又和谢氏暂时形成了合作关系,该用哪一方出头好些呢?
王谧突然反应过来,皇后去世,按礼制丧仪,都恢的婚事要被眈误了,可以说运气不怎么好啊。
果然,当日朝廷下诏,皇后停灵三日下葬,全城丧仪七日。
建康朝野听到消息后,皆是觉得停灵时间有些短了,礼记天子停灵七日,诸候五日,之下皆是三日,如今皇后才仅三日,谁不是有些短了?
而且停灵时间如此之短,也忙坏了官员们,事起仓促,陵墓选址,仪仗棺材等事皆未定,这么短时间内,如何安排得过来?
在数百官员不眠不休忙了三天后,好歹是将皇后棺木迁葬到了钟山之上。
钟山是东晋皇帝首选陵墓,那么大点地方挤了好几位皇帝,后世因葬有五帝,故被称为五陵或者东陵。
唐寅诗中那句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里面的五陵,指的是汉高祖五帝的陵墓,和这里不是同一个地方。
话说回来,东晋这五帝要是能出一个西汉五帝般的人物,又何至于此?
不管怎么说,皇后去世,也算是大事,司马奕刚登基一年,便发生了这种事情,朝廷上下,难免有人胡思乱想。
建戛纳中,从来不缺流言,王谧对此充耳不闻,只是在家修行养气,中间只写了封信,安慰婚期推迟的郗恢。
然而庾道怜下葬这日,宫里忽然来人,口头宣召,穆皇后何法倪,召王谧入宫诵经,为故皇后庾道怜做法超度。
王谧心道日了狗了,你何法倪找谁不行,偏偏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