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马车跟着何内侍马车,一直到了皇城宫门外面,便有十几名侍卫上来。
何内侍拿了令牌手令,给侍卫们看了,侍卫头领先搜了何内侍马车,才到了王谧马车边,说道:“依照规矩,皆要搜查,得罪。”
王谧知道这是例行公事,以免外人将兵器等物带入皇宫,前次他来时也是如此,便让开身子,任由侍卫们在车内搜检。
侍卫头领亲自将车内每寸地方都仔细搜查,包括王谧坐着的座位下面的储物格,都掀开查看,见里面只有一副棋盘,便依旧合上。
他见王谧手里拄着一根木杖,警觉起来,便从王谧手里拿过,翻来复去左拧右拽,又掂量了好一会,确定是一根普通木杖,这才还给王谧。
做完这一切,侍卫们方才让开放行。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进了皇城,最后停在了永安宫前,何内侍走上前来,打开车门,对主谧伸出手道:“咱扶君侯进去。”
王谧出声道:“不劳内侍大驾,我有拐杖,多少能走动些。
他拄着拐杖下了车,此时天已经全黑了,何内侍命人将提顶取出点了,灯光照亮了步道,引看王谧,登上台阶,往宫内而去。
何内侍带着王谧进了宫殿,里面弯弯绕绕,直到了间灵堂里面,上首桌案放着庾道怜灵位,王谧心道应该便是这里了。
何内侍请王谧坐了,便匆匆出去,不一会,脚步声响,几名宫女拥着何法倪过来了。
王谧上次过来讲经,和何法倪始终是隔着一层纱帐相见,这次才真正看清对方面容。
何法倪面如芍药,额间贴重瓣莲形花钿,青丝绾就堕马髻,眼晴下方一颗泪痣在发丝间若隐若现,面色端庄,眉间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凄哀之色。
其身形纤腰一握,罗裙层叠间又见丰盈,显得对比极为强烈,王谧脑中冒出四个字来。
骨清神艳。
王谧见过的女子中,何法倪和庾道怜都是能排进前五的,且两女神态还颇为相似,倒象是一对姐妹般。
他拄着拐杖起身,施礼道,“臣谧拜见穆皇后。”
何法倪出声道:“武冈侯不需多礼,今日劳动你前来,本宫心里多有过意不去。”
王谧心道你既然知道,何必非要给我添麻烦?
那边何法倪也在打量王谧,发现其这次竟然化了妆,敷粉涂朱,而且妆容颇重,不由道:“本宫听闻武冈侯素不化妆,上次便是素面朝天,今次如何这般了?”
王谧回道:“以示尊重。”
他这话倒也没错,彼时不化妆的男子才是另类,且面见客人,士族男子化妆多少,直接表示了对客人的尊重程度。
王谧先前在清溪巷时是白身,直到过继袭爵,甚或清谈盛会,都没有化过妆,且他扮的是狂士角色,建康士族对他不化妆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种异类举动,自然多有人提起,连何法倪都有所耳闻,故有此说,耳听王谧解释,便道:“那为何武冈侯上次来,却不化妆?”
王谧心道你是和我过不去了是吧?
我是来诵经的,还是陪你闲聊的?
这次王谧过来,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想赶快完事,免得夜长梦多,出了什么岔子,便出声道:“君子之德,在其心诚,不在其表,化妆与否,终究是镜花水月。”
“人生在世上,死于大限,两手空空,什么都带不来,也什么都带不走。”
“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皇后难道还牵挂着什么,有什么执念不成?”
何法倪展颜道:“君侯佛法深厚,本宫受教了。”
她跪坐一侧,指着桌案前的坐垫道:“还请君侯::法师为皇后超度。”
王谧心道我还没出家呢,叫法师也太看得起我了,但现在他只想早点蒙混过关,于是他把阿弥陀经和往生咒选了几段念完,至于地藏经此时还没有传过来,所以便略了过去。
但即使如此,其中很多内容,也是何法倪没有听过的,听到这些陌生经文,也是心中讶异。
但此时她有心事,也不好多说,眼见王谧念完要起身,忙道:“皇后素喜道经,还望君侯为其诵些。”
王谧心中暗骂,你不早说?
他皱了皱眉头,这个时代,道教还未成形,很多神位更是没有,念出来更容易露出破绽,便出声道:“经不在多,心诚则灵。”
“若是拖得时间长了,亡者反而不得安宁,若皇后有心,我可回去默写几段,交给皇后日日读诵。”
“以皇后身份地位,可比我灵验多了。”
“今天既晚,谧便先告辞了。”
何法倪见王谧要起身离开,便对身边宫女道:“你们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和武冈侯说。”
宫女听了,便躬身退后出去,顺便把门都带上了。
偌大灵堂之中,瞬间只剩了王谧和何法倪两人。
不安感从王谧心里升起,何法倪想要做什么,诬陷自己非礼?
好象她没有理由这么做吧?
何法倪却是端正坐着,往前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本宫给武冈侯添麻烦了。
她低头的时候,领口方向正好对着王谧,王谧从眼睛角度望去,恰好能看到其里面露出来的春光,甚至还能清淅看到湖白色肚兜包裹着的沉甸,随着其动作发生了轻微的的颤动。
王谧嘴角一抽,正色道:“举手之劳,皇后不需多礼。”
他心中警剔大作,何法倪此举,显然是想要自己做什么,连对方都感到麻烦的事情,必然极其危险,自己没有理由答应。
果然何法倪坐直身子,出声道:“本宫想要拜托君侯一件事情。”
王谧拄着拐杖,断然起身,“做不到,告辞。”
何法倪跟着站起身,张开双手挡在门口,“武冈侯不先听听是什么?”
王谧摇头道:“恕难从命。”
但让王谧意外的是,何法倪非但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脸上现出一副计谋成功的得意来,“可是武冈侯已经做了啊。”
王谧心中警钟大作,冷漠道:“皇后不要和臣开玩笑,臣做了什么,不是空口就能诬陷的。”
何法倪却露出了狡点的神情,“君侯诵经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如果顺利的话,此时君侯马车座位下面,已经藏了个人。”
王谧听了,脸色大变。
士族车子的制式,建康几乎都是一样,外面罩着车厢疑惑篷布,里面有长条形座位,供人乘坐。
这座位的构造,几乎都是长条形箱子,上面盖上木板,里面有空,可放置钱货衣物,便于出游所用。
这次王谧进宫,马车座位下面放的是一副棋盘,进宫的时候,侍卫还专门搜查过。
王谧瞬间通过何法倪的话,想明白了什么,脸色阴沉下来,“什么人?”
何法倪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灵位。
王谧暗骂原来如此,庾道怜竟然没死,这个消息传出去,是要是大乱子的!
他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何法倪让自己诵经拖延时间,派人支开自己车夫,庾道怜便能偷偷溜进自己车厢,躲入座位下面!
亏这两女的怎么想得出来这种主意,关键还做成了!
想到自己阴沟翻船背了黑锅,王谧冷笑道:“皇后好算计。”
“没和我商量,就做这种事情,太不厚道了吧?”
何法倪淡然道:“君侯很聪明,也很懂明哲保身,要是本宫说了,你不答应怎么办?”
“到时候你要是告诉别人,我倒也罢了,庾皇后必然下场悲惨,所以我思来想去,也只能这般做了。”
王谧心道何法倪先前看着似乎与世无争,却能想出这种瞒天过海之计,硬生生把自己拉上了贼船,自己还真是看走眼了啊。
说来也是,能做皇后的,有几个省油的灯?
进宫之前,王谧想过无数种可能,包括庾道怜是否真死了,但这个可能最后被王谧否定掉了。
在王谧看来,皇宫巡查如此森严,庾道怜一个女子,还能跑到哪里去?
怎么说也是被司马奕处死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吧?
偏偏这种荒唐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庾道怜不知如何瞒过了宫廷巡卫,跑到何法倪这边躲避,然后何法倪想将其送出宫,于是将自己骗到了这里。
王谧光想看何法倪可能对自己不利了,没想到对方的自标,却是自己的马车!
他心道自己真是傻了,以为对方身为皇后,多少也要顾及身份,没想到还真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他冷冷道:“这笔帐,我记下了。”
“皇后就不怕我现在面见陛下去告发?”
何法倪叹了口气,“那本宫便管不着了。”
“反正本宫也是生无可恋,道怜也是死过一次,再差能差过哪去?”
王谧站起身,直接走到何法倪面前,死死盯着对方,“皇后你这次可是欠了我的债。”
“你记住,我这人很记仇,一定会讨回来的。”
何法倪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随便,你要是有这个本事,随时都可以找本宫要。”
王谧心头火蹭的一下子上来,恶向胆边生,伸手一把将何法倪搂在怀里,把头凑了过去。
何法倪没想到王谧发疯,一时间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