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谧心中,对付燕国最合适的交战之地,自然是河道水系附近,以充分利用战船的优势。
平原交战,几乎没有骑兵的晋军,面对燕军骑兵,只会被机动性的差距拖垮,所以想要限制对方的机动能力,便要利用己方长处。
河流不仅可以阻挡延缓骑兵步伐,更能发挥战船长处,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而兖州青州最大的河流,便是黄河。
无论进攻防守,黄河附近都是最好的战场,且现在黄河并没有夺淮入海,还正好是经过泰山郡的。
但麻烦的是,现在已经到了秋季枯水期,黄河大片河床外露,通过极为容易,几乎限制不了骑兵,这也是燕国选在秋季用兵的重要原因之一。
现在已经是七八月份了,天气转凉,从现在起到次年春天,黄河大片地段都可以徒步通过,骑兵来去自如,正是燕军战力最强的时候。
郗恢很明白兖州的形势,先前领军的蔡绍其实颇有能力,尚且被燕军打得大败,这次轮到郗恢出兵,他心中没底,才来向王谧讨教。
王谧沉思不语,其实他到现在,也没有成熟的计策,本来想等着到了徐州,派人查探之后,才开展行动,却没有想到朝廷这会这么急。
也许是最近朝堂发生了太多负面的事情,所以司马奕才想尝试对外用兵,转移矛盾实现?
而且桓温那边,竟然也没有反对,按道理他在豫州方向进军,更应该慎重才对,若是燕国将关中的慕容恪调回来,桓温岂不是腹背受敌?
他眼神闪动,出声道:“司马既然出兵,必然有所凭恃。”
“我猜测他是为了试探。”
郗恢疑惑道:“试探?”
“对,”王谧道:“对大司马来说,与其打兖州,还不如打地处冀州的燕国都城邺城,起码后者还近一些。“
“他虽然同意发兵,但如何发,怎么发,发多少人,都是他来决定的,到时候你我还得配合他。“
“所以我不建议你太过冒进。”
“而且若我没想猜错的话,大司马这次出兵兖州,怕是另有所图,比如调动关中的燕军,确切地说,是调动慕容恪。”
郗恢一惊,“他要和慕容恪交战?“
“那可不好对付啊。”
王谧沉声道:“那是自然,慕容恪此人临战机变,世所难当,你我尚未成气候,若是遇上,别说取胜,稍有不慎就会落败身亡。”
“大司马一直对其颇有忌惮,但如今竟然冒着荆楚被攻击的危险发兵,我猜他是想试探勾引慕容恪。”
“我听说慕容恪今岁身体有恙,也许是大司马想借此看看,此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若是慕容恪没病,应该会针对大司马用兵有所反应,若是反之,则证明其无法领兵了。”
“所以如此推测的话,大司马的兵力应该不会远离豫州,兖州发兵,多半只是个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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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恢脸色一变,“那我岂不是被卖了?”
王谧慢悠悠道:“先前蔡绍发兵,外祖为什么发兵这么慢?”
郗恢脸色一僵,苦笑道:“稚远心里明白,不是吗?”
王谧默然,没催,各方在数次北伐前,都变得慎重自保起来,若是不把这几方统合起来,北伐是不可能成功的。
强如后世桓温,拿到徐兖后,统合了北地所有兵力,举数州之力,还是有人扯了后腿,导致最后小败变大败。
这前车之鉴,让王谧时刻警醒,在不能完全取得绝对的主导权和控制权之前,对谁都不能付出完全的信任。
王谧出声道:“我建议你到了兖州之后,不要冒进到黄河一带,说不定慕容厉早就布好埋伏等着了。“
“求稳的话,最好靠近河道,逐城布防,保证兵路粮道畅通,做好随时后撤的准备。”
郗恢尤豫道:“但这样来,如何向朝廷交代?”
王谧淡淡道:“要是输了,更难交代。”
“这次朝廷检验的不仅是你的成色,还有郗氏的成色。,“我且问你,外祖给了你多少兵?”
郗恢道:“万多,能上阵的有七千以上。”
“还有五六名名参军主簿相助。“
王谧心道果然这才是是一家人,这配置也算是拉满了,应该是想让郗恢至少能保持不败。
他出声道:“这么多,要多少粮辎重,你算过吗?”
“你到兖州,应是走邗河水道,经淮河泗水,去往兖州境内的济水吧?”
郗恢点头,邗河是春秋时吴王夫差开挖的,将长江淮河连在了一起,淮河是东西走向,泗水才是南北走向,所以邗河挖到泗水接淮,其目的是北通齐鲁,兵伐齐国。
邗河挖成的次年,夫差就连接发动了两次伐齐之战,第一次以舟师海上攻打齐国沿岸,泗水作为运粮之道攻入齐国境内。
第二次夫差亲率大军,水陆两路由江入淮,由淮入泗,然后登陆曲阜,沿汶河向东至艾陵和齐国大战,史称艾陵之战,而这条路线,也被称为吴攻齐水道。
泗水道开辟后,从秦汉到两晋,都是历代徐兖用兵的选择之一,也是占据徐州势力布防的重中之重。
三国末期,太康元年(280年),晋大将王浚伐吴,因吴国在邗河重点布防,所以选择顺江而下灭吴,成功后从建康北上,选择从邗河水道在,走泗水到汴水返回晋都洛阳。
所以从理论上说,从徐州的舰队,只要河流水量允许,就可以到达洛阳邺城,这无论是从运兵还是后勤上,都有极大的优势,所以燕国才要卡住河流所在的大城,桓温在江淮受挫,才想着利用徐州水路。
王谧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会先下手为强,他出声道:“我先回海陵,整顿船队,到时候除了我三四千兵外,再征些人,训练半月,便用船运去泗水。”
“算算那个时间,应该也是你船队赶到的时候,到时候我在侧翼助你。”
郗恢应了,就听王谧道:“但船队最多只能运兵运粮,攻城拔寨,靠的还是步军。”
“所以我们进兵的时候,不能离着船队太远,以免面对燕国骑兵,一定要防备对方绕后切断粮道的突袭,以保存有生力量为目标,不然很可能会在一场遭遇战中输得精光。”
郗恢脸色凝重,“我明白了。”
王谧想了想,提醒道:“这次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关于如何对付骑兵,我有个想法。”
他这时候也不能藏私了,毕竟两人一起上阵,郗恢败了,王谧也要完蛋。
王谧他把战车勾镰枪防御骑兵冲击的法子说了,说道:“前番大战,你虽然也知道内情,但有些关节,你可能还不知道。”
“战车后面,配置部分弩手,比全弓手效果更好,其在近处杀伤力,比弓要高得多。”
“勾镰枪诀窍在于一个藏字,若是提前被对方骑兵发现,肯定不会过来,只会发展成两方对射,最后让对方安然退走。”
“所以对付骑兵,一定要给对方营造一种能赢的错觉,然后让对方接近,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吃掉对方。“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你可回去准备周全,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们的兵士宝贵,若是仓促上阵打了败仗,不仅会影响郗氏,更会影响所有人对我们的信心。“
郗恢面色肃然,“我明白了。”
“经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欠缺良多,我这就回去,明日动身回京口,早做打算!”
王谧笑道:“也好,不过这一来,你夫人又要怨我了。”
郗恢笑道:“她嘴上不饶人,还是识得大局的。”
“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早就有面对这一切的准备了。”
他伸出手来,“稚远,就让我看看,咱们两个,谁先能走到大司马那个位置吧!”
王谧笑了起来,伸手和郗恢紧紧相握,“目光长远固然是好事,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吧!”
送走郗恢后,王谧感觉事态紧迫,多准备一天,就多一天的胜算,建康这边,没必要再呆了。
他当即去见了郗夫,郗夫人听到后,意外道:“今晚就?”
王谧点头,“没错,本来以为再等两天,但是北面战事局面不明,早走一天,就多一分胜算。“
他指了指柴房的向,“还得赶紧处理掉这个麻烦。”
郗夫人试探道:“你不会杀了她吧?”
王谧笑了起来,“我既然答应了人,还不至于背信,不然我那天晚上就动手了。”
郗夫人叹了口气,“你现在步步都是危险,阿母能力有限,帮不了你什么。”
王谧轻声道:“不,阿母一直都在帮我。”
庾道怜看着几个孔洞射进来的光亮渐渐变暗,知道应该是天黑了。
她感觉有些无所事事,正准备起身活动下,却听头顶声音响动,王谧托着套衣服,走了下来。
他将衣服扔给庾道怜,出声道:“现在。”
庾道怜有些惊讶,但并未出声,她展开衣服一看,是套寻常百姓女子布衣。
她现在身上穿的,还是宫女的衣服,当即当将宫衣脱下,将布衣换上。
室内虽然灯光昏暗,却还是能看得清楚,庾道怜也不避讳,却见王谧反倒先转过身去c
她张了张口,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等她将腰间布带系好,摸了摸头上金钗,拔下来丢到床上,又拿起一根竹筷插到发髻上,说道:“好了。”
王谧转过身看了眼,点头道:“走吧。”
两人出了屋子,门外便是马车,庾道怜仍然躲入暗格,王谧驾车到了前院,叫来车夫,带上君舞映葵,便往城外而去。
王谧拿着令牌,过了几道巡卫盘查,马车到了码头,直到一艘楼船前面停下,他跳落车,见到前来迎接的人,颇为意外,说道:“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