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赵氏女郎,她低声道:“主公说要找个可靠的人行事,妾想来想去,最可靠的也只有妾自己了。”
王谧问道:“那海陵的帐目谁来管?”
赵氏郎回道:“自有主公的掾属去做。”
“妾当初是帮助查帐才去的,但之后即有人接手,妾一个白身女子,也不好再介入官事吧?”
王谧脸色难看,出声道:“先上船吧。”
那边君舞映葵将庾道怜带落车来,众人以最快的速度上了船,水手解开绳子,楼船趁着夜色,驶离了建康码头。
君舞将庾道怜单独安排进一间屋子住了,等她返回来的时候,看到王谧坐在房间里面,神色颇为严肃,对面的赵氏女郎也是梗着脖子,映葵在旁边伺候,脸色古怪。
看君舞进来,映葵便要拉着君舞往外,王谧声音响了起来,“你们去哪里?”
“我让你们走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是颇为严厉,君舞映葵从没见过王谧如此,一时间怔住了。
她们印象中,王谧一直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保持着淡定和蔼,怎么今日发了这么大的火?
赵氏女郎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知道郎君是对妾发火,大可不必对婢女指桑骂槐。”
“郎君若觉得妾做错了,随时都可以处置妾。”
“要不要妾直接跳江自绝,免得污了郎君的?”
君舞映葵这才明白过来,映葵出声道:“郎君,女郎也是好意
她感觉君舞隔着衣袖,连连拉自己的手,便即住口。
屋内陷入了沉默,王谧才缓缓出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氏女郎出声道:“那郎君是什么意思?”
“还需要妾怎么证明忠心,帐目这种谁都能做,明明还有其他人管着事情,郎君可曾给妾下过不得擅离的命令?“
“再说那边真正主事的,郎君不早另暗地安排了别?”
“郎君令不明,却怪到妾身上,合理吗?”
“郎君扪心自问,抛去了之前的芥蒂了吗?“
王谧冷笑起来,“女郎说说看,你我有什么芥蒂?”
赵氏女郎眼圈微微发红,梗着脖子道:“郎君自然知道,妾问心无愧。”
君舞和映葵面面相觑,她们哪见过敢和王谧如此说话的女子,这赵氏女郎,脾气也太刚硬了些!
王谧站起身来,走出了舱室,两婢唯恐王谧做什么,连忙要跟出去,王谧头也不回,说道:“你们不用跟着。”
两人只得留下,眼见王谧走远,君舞对赵氏女郎悄声道:“女郎为何要惹怒郎君?”
映葵轻声道:“是不是郎君忌讳擅离职守?”
君舞摇头,“不太象,要真是如此,郎君离开前早该叮嘱女郎的。”
“但那时候咱们也在场,郎君并没有说什么啊。”
赵女郎站起身道:“郎君这人,其实很不坦诚。”
“他其实对谁都没有付出过完全的信任,不是吗?”
“我去睡了,这个心结,只有他自己能解开,别人是帮不了的。“
君舞映葵听了,皆是无言以对,就见赵氏女郎慢慢走出去了。
几女的对话,在船头的王谧都听得清楚,他仰起头,看向夜空,姣洁的月光和点点繁星象是近在眼前,似乎随时都能将王谧吸到天上。
秋日的凉风吹过,却无法压抑王谧燥热烦闷的心情。
他不得不的承认,自己对赵氏女郎发火根本没有道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情很差,以至于失去了淡定。
王谧抬头望着星空,直到脖子酸了,才转过身,往庾道怜房中走了过去。
庾道怜似乎早知道王谧会来,她打开房门,请王谧进去,又将门轻轻掩上。
她转过身,走到王谧身边,“刚才争吵声很大,妾都听到了。”
“郎君是因为妾的事情,才会发怒吧?”
“妾发现,郎君其实是个心内很没有安全感的人,讨厌能力掌控之外的意外,就象如何处置妾一样。”
王谧扬了扬眉毛,“你倒是看得准。”
庾道怜淡然道:“其实郎君现在让妾跳江,是最为稳妥。”
王谧反问,“我让你跳,你就跳吗?
庾道怜出声道:“只能说妾不是心甘情愿的。”
“妾死过一次,便很怕死,但如果郎君一定要的话,妾也无法反抗,毕竟郎君不欠妾什么。”
“不过妾倒是看明白了一件事情。”
王谧反问:“什么事情?”
庾道怜淡淡道:“当初讲经的时候,我以为郎君是那种精通玄理,超然物外,以平常心看待一切的人。”
“如今看来,郎君并不缺喜怒哀乐,也有寻常的面。”
王谧沉声道:“我本来只是寻常人。”
他叹息声,“没错,今天我确实无能狂怒了。”
“其实我生气的,是自己。”
“—个普普通通,只能随波逐流,还不能掌控命运的平凡的己。”
“我的迁怒,只不过是我明明知道,却无法接受事实罢了。”
庾道怜轻声道:“不,君侯其实已经很厉害了。”
“寻常人物,哪能做到如此地步?”
“在妾中,君侯实在很了不起。”
“说这些话,并不是在奉承君侯,而是妾真心觉得,君侯能做到其他人无法做到的事情。”
“别的不说,谁敢在皇宫当众杀人?”
王谧无奈道:“这不都是被逼的?”
庾道怜轻声道:“是妾害君侯落入这般境地的。”
“妾利了君侯的软。”
“君侯最大的弱点,是什么都想自己扛着,这象一道枷锁,将君侯越困越紧。”
“如果可以的话,妾可以帮君侯挣断这道枷锁。”
“君侯直独自挑着这个担子,很累吧?”
王谧产生了短暂的失神,他心道这道枷锁,是道德,还是责任,亦或是其他自己无法察觉到的东西呢?
但如果自己真的舍弃这些的话,自己还是自己吗?
自己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选择走上这条道路的呢?
不征战天下,就这么过一辈子富家翁不好吗?
这不是郗夫人所希望的吗?
他发起怔来,庾道怜静静看着,直到王谧缓缓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声长叹。
“人生在世,哪能抛却一切。”
“止步不前,固然能远离危险,但当危险主动接近的时候,也会失去反抗的能力。”
庾道怜轻声道:“妾又何尝不是如此。”
“虽然看着贵为皇后,但变故带来,却毫无反抗之力。”
“妾这条命,固然是君侯救的,但之前也是有人用命换的。“
王谧睁开眼睛,“什么意思?”
庾道怜说了当日的事情,王谧这才明白过来,“李代桃僵,金蝉脱壳,她们能以死来保护你,确实让人敬服。“
庾道怜低声道:“她们的命,是我欠下的。”
“我答应替他们照顾家人,”她扬起头来,“我知道自己现在对君侯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但如果可以话,我还是希望最后用这条命,换君侯对他们家人的照顾,以完成妾的承诺。”
王谧失笑道:“你刚才还说不想死。”
庾道怜轻声道:“但若是没有实现承诺,妾更是无法面对。”
王谧一怔,“怎么会,我见过的女子中,只寥寥数人,能和你媲美。”
庾道怜似乎有些不相信,“但妾觉得,君侯看妾就的时候,就象看一件死物一样。”
王谧出声道:“那你希望我怎么看你?”
庾道怜想了想,微微拉开衣襟,“比如这样?”
王谧不自觉移开目光,“皇后,不要这样,我只是个普通人,经不住诱惑的。”
庾道怜轻笑起来,“我已经不是皇后了。”
“不过我终于看明白,君侯为什么如此烦恼了。”
“君侯更象是个商。”
“在君侯眼中,做一件事情,就要有一件事情的回报,不然会认为亏了。”
“显然在君侯看来,在救我这件事情上,是亏特亏。”
“我现在的处境,已经无法给君侯任何回报,家族也不能回,更没有皇后身份,这种样子,却是君侯冒着性命危险换出来,怎么能不让君侯恼怒?“
“所以你看到刚才那位女郎过来的时候,才会发火,因为你心里认为,那边她做的事情,是要远比妾重要的。”
“所以君侯说自己迁怒自己,倒是实话,毕竟这笔买卖,从最初时候来看,就是亏本的,不是吗?“
王谧失笑道:“你这么一说,还真可能是这么回事。”
“只要不是圣,哪有做事不求回报的,我承认,我性格其实很别扭。”
“明明想从你这边连本带利讨回些东西,却发现
,庾道怜面色嘲讽,“却发现妾一文不名,不是吗?”
“要说当时妾身身为皇后,君侯还有些刺激的想法,现在妾已经是寻常女子,怕是对妾已经没有什么想法了吧?”
王谧望着庾道怜,视线不由落在了某处宽松都无法遮掩的高耸曲线上。
“其实我这个,也不是如何看重身份的。”
“不过倒是很感谢你,帮我看明白了我心里一些别扭阴暗的东西。”
“方才我确实是无端生事了,明日我和她好好谈谈。”
他说完就要起身,庾道怜咬着嘴唇,把油灯灯芯挑灭了些,灯光昏暗下去。
“其实君侯不必这么急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