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终于还是没有留下。
他知道也许这是庾道怜唯一能回报给自己的,但他在这众目暌暌的船上实在做不出来,更何况他心中的那股排斥感。
这不是对庾道怜本身的厌恶,而是将其救出来这件事情本身,让王谧心中仍然有所抵触。
虽然这让王谧赢得了何氏的帮助,但终归算起来,还是亏大了,而且将王谧和其身边的人都拖入到不可预知的危险中,这才是王谧无法接受的。
偏偏像庾道怜说的,王谧心中那道颇为荒唐的行事底线,还不足以让他狠下心来把事情做绝,于是变成了这幅内外纠结的模样。
所以王谧心里,一直抗拒和庾道怜加深关系,以免将来发生意外,不得不将其放弃时,狠不下心来。
遇庾道怜的意外只是引子,徐兖两州的形势恶化,朝廷目的不明的发兵,都让王谧产生了局面脱离控制的焦躁,。
王谧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保持心态的前提,是局面在掌控之中,但遇到能力之外的意外时,自己和郗夫人并没有两样。
这才是人之常情。
王谧知道自己确实只是个普通人,但如何克服普通人的弱点,是必须要面对解决,并在今后绝不能公开表现出来的。
作为主公,若要让部下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的那一刻,就已经失败了。
他心道幸亏和赵氏女郎提前吵了一架,才发现了自己这个弱点,不然将来到了关键时刻暴雷,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看来自己有必要,和赵氏女郎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阳光照了进来,王谧睁开眼睛,他坐起身,往船外看去。
夕阳正在江水中升起,一支船队正从迎面驶来,水手呼喝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清淅入耳。
他侧了侧头,映葵正在他身铺上睡得正香,睡相极为难看,脸朝下埋在枕头上,屁股高高撅起,脚往后翘着,正好探在君舞面前。
似乎是闻到了些不好的气味,睡梦中的君舞脸色有些扭曲,鼓着嘴巴,不时抽动着鼻翼。
王谧轻手轻脚起来,趿拉着鞋,走出舱去,看船头站着个身影,正是赵氏女郎。
他走上前去,在赵氏女郎身边站了会,才出声道:“昨天是我无故迁怒,抱歉。,√
赵氏女郎没有回头,出声道:“主公不需要向属下道歉。”
“再说妾也有错,擅做决定,是妾没有分寸。”
王谧沉声道:“不,是我的问题。”
“到现在为止,你虽然身为我的幕僚,但限于朝廷官制,我却没有办法给你正式的身份。“
赵氏女郎淡淡道:“我明白,这不是郎君的错。”
她望着滔滔江水,目光充满了迷罔,“女子想要这种身份,本来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
“是妾不甘心,想要改变,但到头来,妾终究只是个什么都无法改变的普通人而已。”
王谧出声道:“我也是普通人。”
“但天下的改变,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共同造就的。”
赵氏女郎失笑道:“包括女子?”
“郎君觉得,子会有朝,能和男样,做相同的事情吗?”
王谧语气坚定,“会的。”
“只要有人想要改变,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几百上千年后,迟早会看到不一样的终点。”
赵氏女郎失笑道:“几百上千年?”
“哪怕郎君和我,都看不到了。”
“且郎君为什么觉得,这切会发呢?”
“如果若郎君说错了,那现在妾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王谧沉声道:“生存的意义,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去做,靠自己发现的。“
“我知道这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但说实在,在我的掾属手下中,你是我最为头痛的。”
赵氏女郎转过身来,“因为只有妾敢于忤逆郎君。”
王谧摇头道:“不。”
“主公想要属下效忠,要投其所好,给其想要的东西,才能得到其忠心作为回报。”
“其实你这个来,做得不任何差,但却有个很的问题。”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的属下,有的想要升官,有的想要发财,有的想要名声,有的想要子孙满堂,妻妾同屋,这些这些都没有问题,只要他们付出了相应的努力和成绩,我都可以给。”
“但唯独你,我至今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追我。”
“朝廷的官身,我不能给,金钱财物,也不是你所欲,至于美色更不行了,我可以帮人找妻妾,总不能给你介绍一堆男宠吧?“
赵氏女郎又气又好笑,“这是身为主公该说的话吗?“
“我就不能是为了赵氏全族?”
“我之前不就说过吗?”
王谧摇头道:“你不用骗我,你明显言不由衷。”
“女子回报家族的办法有很多,你偏偏选了最难的一条,这说明你的选择,是遵从你本人意志选择的。“
“你固然有回报家族的想法,但真正推动你的,是你自己的志向,不是吗?”
赵氏女郎扭过头,看向远方的点点帆影。
那些船的上方,江鸥盘旋飞旋,时而俯冲,时而直上云宵,越飞越高,最终力气不继,重新落回桅杆歇脚。
她转过头来,“妾有野。”
“但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子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
“即使能象那些鸟儿一般歇脚,但最终还是要找艘大船庇护。”
“妾感觉很无力,不知道这样走下去,有生之年,又能做到什么呢?”
“郎君要是那天停住不了,妾怎么办?”
王谧沉声道:“我只要活着一天,就不会停止。”
“我会一直走下去,直到走不动那天。“
“但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可能有人会陪伴我一时,但在这如江水流逝的时光中,终究会一个个离开。”
“且这条路并不平安,布满了荆棘野兽,包括我在内,谁也不知道能多远。”
他挺直身子,“女郎若是想陪我走下去,便需要面对这些危险,甚至有些针对我的恶意,会一并落到你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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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很多秘密,你不可避免会知道,而这些秘密本身,就代表着极大的危险。”
“你能面对这些吗?”
“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再给我答案。”
没想到赵女郎毫不尤豫道:“妾当然可以。”
“如果主公愿意相信妾的话。”
王谧有些意外,“你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赵氏女郎摇头,“不,自我懂事的时候,我就开始想这个问题了。”
“最后我得出的想法是,女子相比男子,机缘要少得多,少到无法想象。”
“如果要做成一件事,需要抓住可能是一生中可能也遇不到的机缘。“
“而郎君就是这个机缘。”
她面色肃然,敛衽躬身,“妾观察郎君很久了,妾认为,郎君的野心和志向,可能比世上任何人都大。”
“追随郎君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妾实现愿望的道路了。”
“妾不仅没有其他选择,也没有回头路了,不是吗?”
王谧抬了抬眉毛,“即使付出生命?”
赵女郎坦然道:“跟着郎君见过不一样的风景后,妾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信不信,只看郎君了。”
王谧沉默片刻,轻笑起来,“好。“
“分享秘密,是很危险的。”
“你不要后悔。”
赵氏女郎道:“妾在主公面前发誓,绝不后悔。”
王谧笑道:“昨天主公变郎君,今日终于变回主公了。”
“看来想要获得你的承认,可不容易啊。“
赵女郎轻声道:“是主公不坦诚在先的。”
王谧望了眼后面的船舱,低声道:“因为那是个大麻烦。”
他低低说了几句话,赵氏女郎脸色微变,低声道:“怪不得主公昨日那么失态。”
“这要是处理不好,可是身家性命的大事。“
王谧叹道:“是吧,其实我很不想让你卷入进来。”
赵氏女郎心中升起一股微妙难言的感觉,她低声道:“作为主公掾属,我认为最保险的办法,就是直接将那人丢进江里。“
“但妾知道主公心软,无法下定决心,不然也不会将那人带上船了,不是吗?”
王谧苦笑,“没错。”
“我其实就是那种又当,还不想脏了的,很别扭吧?”
赵氏女郎摇头道:“不,主公有行事底线,未必是坏事。”
“妾这才想明白为什么主公会在皇宫杀人了,原来如此。”
她想了想,说道:“事情未必像主公想的那般差。”
“往好了说,皇后不是薨了么,如今船上的,也只是个普通女子。“
“即使有人知道,谁会不开眼揭破此事,有什么好处?”
王谧出声道:“那往坏了说呢?”
赵氏女郎道:“是好是坏,全看宫里那位的想法。”
“只要主公有不可忽视的作用,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王谧听了,点头道:“这句话我很赞同。”
“说到底,是打铁还需自身硬,如今担心这些细枝末节,已经没有太多必要了。”
“只要我们逐步拓展势力,一直赢下去,赢到朝廷也无法动我们。”
“没错,只要赢,无论前面是谁,都将其扫除便好。“
“就象你说的那样,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笑了起来,“多谢你替我解开了一个心结。”
“我虽然仍然有压力,但起码在今后不会那么尤豫,也不会在部下面前那么失态了。”
赵氏女郎微笑,“能帮到主公,妾也很高兴。”
船舱里面,庾道怜听着窗外若有若无的对话,心中隐隐羡慕起来。
自己有一天,也能如此和他坦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