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落染干听了,连忙劝道:“禀将军,请拿出图来,容下官一一禀报。”
慕容厉虽然看不起郭落染干,偏偏这几次胜仗,多有倚仗此人,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让人挂出地图,出声道:“要是不说出个道理,我让你好看!”
郭落染干摸了摸前额已经剃成鲜卑秃发的头皮,陪笑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开口道:“请将军看,这是我们的位置。”
他在泰山郡点了点,在其所在,有一条横跨充州大半,东西走向,长近千里的群岭。
这是徐州兖州交界处的低山岭地带,后世被称为鲁中南地山丘陵,由泰山,鲁山,沂山,蒙山构成。
蒙山西面还有个尼山,乃是蒙山馀脉,古称尼丘山,传闻孔子父母在此山祷于尼丘得孔子,故孔子名丘,自仲尼。
后世因为孔子名气大了,尼丘山为避孔子讳,反而改成了尼山。
因为这条山脉和黄河的阻隔,兖州想要运送大规模兵力去徐州,要么绕过去,要么就要查找这条山脉的缺口。
前者在黄河泛滥时,运气不好要绕数百里甚至更多,显然不太方便,于是后者变成了用兵首选。
而尼山和蒙山之间,有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蒙尼谷地,是这条山脉中最开阔平坦,利于行军的的道路,汉末三国时期,曹操从兖州发兵,二屠徐州时,走的便是此路。
其出口处便是燕国占据的最前线开阳,燕军从此路线南下,便可以攻打下邳、
而这条山脉的末端,在蒙山以东,还有一条纵贯南北丘陵地带,后世叫鲁东丘陵,此时叫沂沐河谷,因其中的两条并行的沂水沐水而得名。
沂沐河谷的战略性在于,这是连接青州和徐州的战略要道,北面可以直达燕国重要腹地青州,南端尽头,则是坐落着徐州的重要治所郯城和下邳
换言之,此地对燕国晋朝,同样十分重要,谁要是丢了便会陷入被动。
如今郭落染干便是指着沂沐河谷,说道:“我大燕要是发兵徐州,必然要走蒙尼谷地。”
“但下官以为,徐州晋军动向,近来很是可疑,其先前攻打海州岛,杀我大燕近千军士,后持续犯边,显然其志不小。”
“据说其用的乃是船队,要是其从徐州发兵,顺流直上,然后西进切断我们南下的蒙尼谷地信道,我军便进退不得,甚至可能被被围啊。”
众将听了,纷纷失色,却有一身体长大,面目狰狞丑陋的人站了出来,冷笑道:“胡扯!”
“晋军若是敢如此,必然下马步战,怎么能挡得住我们大燕骑兵?”
众人看时,却是个名叫秃发勃斤的将领,据说其先祖是西晋时叛乱的鲜卑部族首领秃发树机能。
秃发树机能的部族在晋朝攻蜀时立过功劳,得到了大量封赏,但强盛之后,便开始祸乱边睡,一度占据凉州,纠集数万贼寇,多次打退西晋的讨伐军,史上被称为秦凉之变。
后来东平郡出身的宣威将军马隆,带三千人西征,最后用八阵图所记载的偏箱车以为机动,击杀了秃发树机能,平定了凉州。
据说这偏箱车的构造,便是后世刘裕却月阵战车的雏形。
马隆家乡东平郡,毗邻如今的泰山郡,秃发勃斤对先祖被杀之仇耿耿于怀,于是打下泰山郡后,整日奸淫掳掠,滥杀无辜,逼得百姓纷纷逃散。
因为郭落染干汉姓是马,所以被秃发勃斤无端针对,常常站出来唱反调。
郭落染见此人出来,心底暗骂,但还是压住火气道:“此言差矣。”
“徐州晋军,绝对不可视。”
“其用奇形长枪针对我大燕骑兵马腿,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说明晋朝有谋略高绝之土,显然早有针对我大燕骑兵的想法,其所凭恃的,未必只有那钩型长枪。”
“若其拿出曾经击败将军先祖的偏箱车,又如何应对?”
秃发勃斤顿时脸色涨的通红,破口大骂,就要朝着郭落染干挥拳打去,“干汝母,汉狗!“
“竟然辱我先祖,出来决斗,看我不把你肠子扯出来!”
众将纷纷起哄,皆是幸灾乐祸看着郭落染干,出言挑动,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郭落染干脸色铁青,慕容厉见状喝道:“好了!”
众将听了,鼓噪声停了下来,秃发勃斤被人拉了下去,慕容厉对郭落染干皱眉道:“你说的这些,都没有依据。“
“对方要是这么厉害,早就打过来了,焉能上次一战之后,就再无消息?”
“我看上次其只是侥幸相遇,运气好罢了。”
“再说其只有几千人,怎么能挡得住我数万人大军?”
郭落染干心道说是数万,好多不过是征发的民夫,当年秃发树机能数万人,不也是被三千晋兵打败的?
但他显然不能这么说,于是便开口道:“禀将军,若要走中路开阳这路,麻烦之处在于,其是连通泗水的。”
开阳在泗水的支流之侧,而水路一直是燕国头痛的地方。
郭落染干指着地图道:“其实兖州进入徐州,还有西边这条路线。”
“这便是徐州和豫州交界处的彭城。”
“这地方的重要性,相信我不用说,将军也应该明白。”
秦始皇的驰道三川东海道,便是经过彭城,也是骑兵步兵的重要运兵信道,而且彭城也在泗水边上。
说到泗水,便不得不说东晋时期开凿的荀羡水道了。
永和十二年(公元356年),晋穆帝大将荀羡征讨慕容兰,自徐州引军溯泗水至鲁桥,因泗水至此向北不通舟船,便从宁阳开挖汶水引入洸河通运,从而疏通了一条由泗河经洸河入汶河,再沿汶河西行至东平,寿张安民山入济水至东阿的新运道。
“燕将慕容兰以数万众屯汴城(今聊城西),甚为边害。羡自洸水引汶,通渠,至于东阿,以征之,临阵斩兰。”
荀羡水道全长三百多里,第一次将汶水,洸水,泗水,济水四河连通起来,为晋朝的水运北伐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自此之后,东晋在三州的城池,只要靠近水路,便能得到及时快速的支持,这也是燕国迟迟无法肆意南下的原因。
郭落染干提醒道:“所以从此地南攻徐州,不仅要考虑徐州布防,还要考虑到豫州晋军的动向。”
“那边可是晋朝大司马桓温防区,若其趁机夹攻,将军如何应对?”
慕容永脸色难看,“所以说,我们才选择秋季水少时进军!”
“要是错过这个机会,还要再等几年?”
郭落染干劝道:“用兵自是可以,但是光凭将军这一路,只怕是孤掌难鸣。”
“听说太原王已经回到邺城,不如上书朝廷,建议其发兵豫州,牵制桓温,方为稳妥之策。”
慕容厉脸色有些难看,太原王便是慕容恪,两人本来就有竞争关系,如果让自己去求慕容恪?
而且身为慕容皇族,他自然知道些内部消息,慕容恪本来是要攻打长安,但却突然返回,朝廷传言是得了急病,无法带兵,方才半途而废的。
慕容恪身体,他要是来了,肯定会抢自己风头,甚至兵权,那自己还不是为他作嫁衣?
想到这里,他脸色阴沉,“桓温敢在豫州发兵,就不担心邺城反过来断他后路?”
“都是互相吓唬,我趁着各方牵制,主动出兵,才能立下大功!”
“你先规划南下路线,别的不用管!”
郭落染干听了,知道慕容厉主意已定,只得指着地图,一一分说起来。
与此同时,在海陵城中的府衙之中,同样发生着相似的一幕。
但参加的人,却只有三个。
王谧,谢韶,何澄。
王谧刚赶到海陵不到半日,他一下船,也顾不得休息,先听属下汇报了海陵练兵的情况,然后马上召来代为行事的主簿谢韶,以及提前赶到两日的监军何澄,聚到一起商议如何应对随时南下的燕军。
三人面前也摆着一张地图,和慕容厉军营中的颇有相似处,但在很多关节处,却又极为不同。
燕国那边的地图,虽然也有河流等饮水点,但相对更加详细标注陆路,重点在于道路宽度以及路况。
而王谧这边的地图,则更加偏重水路,对于河流的深度流量,承载程度,两岸可以登陆的地点,都注明出来,甚至其对于每个季节的水量差别,也有不少注释,毕竞丰水期和枯水期的河流状况天差地别。
这才是真正的行军地图,有时候战场上的细微状况,都会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所以战前勘测打探情报,是极为重要的一环,不容有差。
谢韶道:“稚远离开的这些日子,我根据之前安排,派出了大量探子出外哨探印证,尤其是查证泗水,淮水,济水等几条河流情况。”
“虽然当初计划是从外海步步为营,但稚远说未必没有意外,如今果然让稚远料中了。”
“朝廷让三路围绕彭城用兵,内河水路这些提前勘探,真的派上了用场。”
王谧转向何澄,“监军有何看法?”
何澄苦笑道:“我这两日跟着穆度,将城里内外大致了解,才明白先前之胜,绝无侥幸。”
“稚远年纪轻轻,便有荀令则之风啊。”
荀令则便是荀羡,他和王谧伯父王洽,是高门名士中是为数不多能打胜仗的,也是朝廷倚仗的士族将领的统兵楷模。
但两人皆是英年早逝,以至于当时晋穆帝发出感叹,“荀令则、王敬和相继凋落,股肱腹心将复寄谁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