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听到何澄如此说话,虽然知道对方是在称赞自己,但还是心中有些古怪,毕竟荀羡虽是一时名士之首,也确实有才能,但三十多岁就去世了。
荀羡出身颍川荀氏,有荀彧六世孙的身份,也因此娶晋元帝之女寻阳公主入仕,成为东晋最年轻的刺史,官拜北中郎将,故人称荀中郎。
王谧心道自己还是宁愿不要名声,也还是想活得长一些,因笑道:“荀中郎文武双全,我可当不起啊。”
但他的心中,还是极为佩服荀羡的,其人固然有门第加成,但也确实比绝大部分人要强,是实打实数次击败过燕国大军的,可以说东晋一朝,除了祖逖桓温少有人能与之相比,庾亮殷浩之流,是完全不能比与之相比的。
而且最让王谧欣赏的,便是其攻打燕国时,在徐兖青三州开凿的荀羡水道的开创性举动。
这项措施,将数州的各条水路连通起来,大大降低了后勤难度,将徐州平原的地形防守劣势转化,并借此数次击败燕军,让战线维持在徐州青州之间,保障了晋国的淮河流域的防线。
而且这个做法,也让后世的桓温学了去,他在第三次北伐时,也采用了荀羡的路线,但因为时间过去了十年,其洸水不通,桓温只得重新命人开凿,使毛穆之监凿巨野百馀里,引汶会于济川,这条新开的运渠,因此被称为桓公渎。
但因为是临时开凿,眈误了战机,所以最后桓温还是失败了,但这给王谧的启发,无疑是极大的。
他常常在想,若是提前几年便开凿河道,会不会结果便截然不同?
然而想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荀羡和桓温两次开凿河道,发动民夫十数万,距离皆超过了三百馀里,这种权力,是王谧现在所不具备的,今后几年之内,也不太可能有。
所以王谧只能借势,当下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朝廷这次出兵,虽然是试探性质的,但规模并不小,更关键的是,还有桓温势力的介入。
虽然桓温取得徐兖的想法,和王谧是冲突的,但若是能让他提前看到开凿水道的好处,从而做些预备性措施,对局面也是大有好处的。
而桓温那边的情况,在朝中为官多年的何澄谢韶显然更为熟悉,于是王谧对两人提了个问题。
“这次出兵,名义是大司马在豫州,刺史在徐州,两方并进,但咱们的第三方,处境很是微妙。”
“两位也知道刺史是我外祖,给了我很大的自决权,让我配合郗恢便宜行事。”
“我和郗恢商量过,决定他带军和大司马那支在彭城会军,集中兵力攻打燕国城池。
“而我这边,则是从水道策应,去开阳牵制燕国驰援的军队,伺机切断破坏对方的粮道。”
何澄听了,面现尤豫之色,“这策应归策应,但燕国这些年步步紧逼,城池岂是那么容易被偷袭的,且其骑兵占优,若重点护卫粮道,以稚远的兵力,很难占到便宜啊。“
谢韶表示赞同,“之前我们只有三千多兵马,稚远离开后的这两个月,我又征了一千多兵,训练逾月,也算勉强能上阵,这算凑够了五千之数。”
“但这些兵,比燕国还是太少了,而且开阳水道进入青州后,其水流量骤减,中间多有废弃不通者,我们水军的优势,很难发挥出来啊。”
王谧出声道:“我想去琅琊。”
“什么!”两人齐齐一惊。
难怪他们惊讶,琅琊郡现在位置,在东晋版图的最北端,但不是徐州的最北端。
这些年来,徐州被燕国慢慢蚕食,琅琊郡的两侧都已经被其占据,仅有数城在晋国控制之下,导致其象个孤零零凸出来的钉子,时刻都有丢失的危险。
而这个型状,也导致琅琊郡三面对敌,极为难守,要不是琅琊这个名字对东晋有特殊的意义,说不定早就被放弃了。
而且最麻烦的是,琅琊和泰山郡毗邻,两边相距不过二百馀里,慕容厉打下泰山郡后,下一个肯定打的是琅琊。
对东晋来说,琅琊王氏还在其次,关键储君封号是琅琊王,可谓是像征意义重大,要是全丢掉的话,朝廷威望受损,所以才急着派出蔡绍解围,失败后连桓温郗愔都调出来了。
想到王谧出身琅琊,两人心道为了家族名声,有此想法倒也正常,关键是,那边可是鲜卑数万大军啊。
连桓温郗愔,都只能先在在彭城会军,再稳步推进,你凭着五千新老兵士,如何能抵挡得过?
王谧看到了两眼中的疑惑,出声解释道:“琅琊不能丢。”
“这不是因为其名头的问题,而是大司马和郗恢那边,调兵没有那么快,要是我们不挡住,便来不及了。”
他指着地图,“若是燕国只是想要打下琅琊,我们迟早也能想办法夺回来,但要是他们不是想要得到,而是想要毁掉呢?”
两人一惊,“稚远的意思是?”
王谧沉声道:“这些年,琅琊大半都被侵占,其海边和东海郡交界的海州岛,都成了燕国船场。”
“上次燕国驻军被我消灭后,他们倒是退了回去一些,但琅琊郡仍然大半被占,最北面的莒城岌岌可危。“
“此城毗邻开阳,靠着河运补给支撑,但旁边的洸水堵塞,燕国兵马很容易将其包围。”
“到时候若莒城守不住,琅琊防线便完全崩溃,燕军就可以直达下邳,到时候彭城的我军,便需要掉头东进阻挡。”
何澄不解道:“这不是很正常?”
“到时两面夹击,这是兵法正道啊。”
王谧沉声道:“邺城那边,还有慕容恪。”
“虽然传言他因病返回邺城,但不代表他不会带兵,君不闻当年秦攻赵,白起装病之事乎?”
“要是他在等个机会,即司马露出破绽呢?”
“要知道此人平生最喜设伏,其对战冉闵时,九战九败,将冉闵大军引入埋伏,从而举奠定胜局。”
“青州段龛反叛也是如此,其压着慕容恪打,结果打着打着,整个大军都陷入了包围,然后被围攻崩溃。”
“慕容恪这样的,就是快要死了,也不能视啊。”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谢韶迟疑道:“稚远能想到,大司马那边未必想不到吧?”
王谧抬头盯着两人,两人莫明其妙,不禁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还是谢韶先反应过来,“稚远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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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谧沉声道:“大司马手下人才辈出,怎么可能想不到,所以他也在等机会。”
“或者说,他想要创造这个机会。”
“所以我们这一路,很可能是个诱饵。”
“若燕军发现我们疲弱,便会从这个向举突入。”
“到时候若是司马那边不来救,是等着对付燕国另外路,我们怎么办?”
谢韶和何澄都怔住了,他们虽然不太相信局面会恶劣到如此地步,但他们也没有证据证明王谧的话是空穴来风,只是难免心中嘀咕,王谧是不是想太多了?
王谧沉声道:“我要为我的兵士负责。”
“若我危急,郗恢必然来救,那彭城那一路,便可以独立行事,想打哪里都可以了。
心“如此的话,我徐州一方,就要对上燕军主力,即使能挡住,也是惨胜,只怕剩不下几个人。”
“不瞒两位,桓温一直想要执掌二州,我和郗恢一败,他便有了由头。”
何澄颤声道:“国事岂能如此儿戏?”
王谧摇头,“站在大司马那边,显然这样做,更容易集成兵力,弃小争大,对整体是利大于弊的,换了我,说不定也会如此做。”
“但站在我自己立场上,当然不想被挂上个败军之将的名头,让我的兵士白白送命。”
“而我要做的,就是自保反击。“
“我的想法是,和燕军进行第一场遭遇战,一定要打,而且打得要狠,投入所有力量,让对方明白,要是从莒城方向进军,就要付出无法忽视的代价。
“只有这样,才能将他们挡在琅琊郡外,让他们另选择路线。”
谢韶和何澄面面相觑,这不是示敌以弱,而是示敌以强啊。
王谧心道大家同心协力北伐,自己当然欢迎,但绝不会做别人的弃子,这代表自己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一切从头再来,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出声道:“我知道两位猜测大司马有可能没有这种想法,所以我有个想法,看看能不能验证。”
“如果去彭城的这一路,桓氏没有派桓冲或郗超王珣的话,大概就可以判断出来了。”,两人心中明白,这几人都是桓氏内部的重要人物,桓冲是桓温副手,郗超王珣是桓温谋主,都和王氏郗氏关系密切。
若是他们不来这一路,便能说明很多问题。
王谧站起身来,“但我们不能闲着,这几日做好准备,尽早发兵,将能带的都带上,毕竟敌人不会等我们。
“若是我判断失误,到时候退回来便是,我会承担一切责任。”
“我先去军营了,麻烦两位再商量下,是否还有遗漏失算之处。”
王谧走后,谢韶和何澄相视苦笑。
两人在朝中也算旧交了,自然说话没有避忌,何澄叹道:“他官职比我们低,年纪比我们小,但说话之间带着的自信和威严,却是我等没有的。”
谢韶出声道:“稚远在军中威望很高。”
“因为他是真的亲自上阵打仗的。”
“我来之前,他就已经拿下海州岛大胜了,我过来后,在操演之中,兵士们对他命令之服从信任,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
“而且这两个月来,最让我惊讶的是,我虽代其监军,但他的部下掾属,都很有想法,并非盲信之辈。“
“季玄,稚远和所有都不样,你很快就会体会到的。”
“也许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改变天下的局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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