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这人说话太难听,几人都怒目而视,此时有个隐隐为头领模样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
他一身粗布麻衣短打,脚上穿了双厚底布鞋,肩膀很宽,四肢修长,手上到处都是老茧,说道:“谁愿意等死!”
“但你看看这城里的兵,咱们拿什么打!”
“想反,也得看机会,不是给白白给胡狗送死祭刀的!”
旁边还有人想说话,远处燕军呼和声和纷乱的脚步声传来,几人脸色一变,中年汉子低喝道:“走,先回家,这时候不能硬碰硬,只能等待时机!”
众人听了,纷纷匆匆四散离去,那中年汉子却没有走,他见四周无人,便走到旁边一座已经关门的酒楼楼角。
他先是抬头看了眼上方,然后蹬蹬蹬几步,两腿交替用力,踏着墙壁的夹角,身形纵跃而上,最后双手扳住上方楼顶,然后低喝一声,一个倒纵翻身上去。
此时已经黄昏,他趴在楼顶上,借着落日的阴影,看向街道远处。
不多时,便有百十名衣衫不整的燕军,肩上扛着兵器,散漫地走了过来。
中年汉子定睛看时,心里怒火便即起来。
这群燕军兵士手里,有的提着酒坛,有的攥着鸡鸭,有的牵着猪羊,有的干脆是搂着扛着哭喊的女子。
有女的想要挣扎,当即被抱着她的兵士一个巴掌打得口吐鲜血,倒在地上起不来。
那兵士还想拉她起来,但那女子死活不从,那兵士怒了,挺起长枪,一枪刺入女子腹部。
那女子惨叫一声,双手下意识死死攥住枪杆,那燕军抽了抽,竟没拔出来,当即恼了,抢过同伴的长刀,对着女子双臂砍了下去。
这一刀砍得极准极狠,女子双手齐腕而断。
在女子惨叫声中,燕军将长刀捅入她的腹部伤口,搅动几下,顺手拉住枪杆,猛地拔了出来。
枪尖带着鲜血和一截肠子从女子腹部抽了出来,其枪杆之上,还带着女子的两只手掌。
看到这种诡异残忍的景象,周围的燕军却是嘻嘻哈哈看着,仿佛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0
女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很快便断了气,其他被掳掠的女子,皆是被吓得噤声不语。
燕军兵士们见达到目的,纷纷得意大笑起来,挟持着牲口女子远去了。
中年汉子趴在屋顶上,眼中闪动着怒火,他看得清楚,这些燕军,其实并不全部是鲜卑人,其中不少是汉人。
这些本应该和胡人搏死的人,如今却沦为了胡人的走狗,看着自己同族被杀,却还能笑出声,已经是与畜生无异了。
中年汉子早探听清楚,这些汉人兵士是跟着那个叫郭落染干的汉将,为了攻打南面的晋军,前几日才驻扎到东莞城中的。
这些人到了城里,就开始奸淫掳掠,甚至比鲜卑人还要狠。
中年汉子甚至能知道这些汉兵的来历,他们作为郭落染干的亲兵,之前其实都是北地的地主和家奴。
这些人在燕国打过来的时候,没来得及跑,就带着家业投靠了鲜卑人,其对待汉人的手段之狠,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这让中年汉子咬牙切齿,为什么同族相杀,甚于外族呢?
他是带罪流民军出身,带着家人逃到徐州琅琊一带,本以为这边还算安全,没想到从几年前起,形势就越发恶化起来。
先是东莞城被燕军攻下,中年汉子等一干同乡,因为家有老小,因为种种原因,只得暂时在燕国的地盘过活。
期间他们这些人,也曾有些人想过逃往南边,也确实有人做了,中年汉子还亲手帮了两个同乡带着家小逃走。
但不久之后,他两个同乡全家老小的人头,便被挂在了城头上。
中年汉子记得自己明明那晚送他们逃入了晋国地界,但为什么他们仍然会被抓回来,当真细思恐极,弄得中年汉子暂时熄灭了逃走的想法。
如今城中和他一样,抱持着不满的人越来越多,但碍于城中有燕国有兵士驻扎,也只能暂且隐忍。
前番战事突发,城中守将带着一千守军去支持开阳城了,中年汉子等人还以为机会来了,却没想燕军两千多援军赶到,进驻城中。
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比先前守军更加恶劣,短短七八日,就将城内荼毒得惨不堪言,如今百姓人人自危,白日闭户,但还是架不住这些兵士破门而入抢粮抢人。
中年汉子这群人也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但是对面都是燕军正规兵士,人人都有兵器,很多人还有甲胄,自己这些人只有些菜刀棍棒,又能如何?
等燕军远去,中年汉子才顺着墙壁溜了下来,他一边向着家中行去,一边思索起来。
要是晋军真打过来了,自己这些人,能做些什么呢?
夜幕落下,府中郭落染干酒足饭饱,醉醺醺往书房而去。
虽然他的床上,还有两名今天被他部下抢来的良家女子,但郭落染干却是不急,因为他还有正事。
作为投靠鲜卑,为数不少的汉人将领,郭落染干地位虽然不如鲜卑贵族,但已经算是混的相当不错了。
他不仅能作为军师出谋划策,还能单独领军,如今东苑这边,他能独自一路,足以说明慕容厉还是认可他的能力的。
这不仅得益于他的手段,更在于他确实在兵法谋略上,很有两把刷子。
前番他对慕容厉的那番关于王谧的建议,其实看得非常准,要是王谧在场听到,只怕也会惊出一身冷汗。
不过后来经过秃发勃斤一番胡搅蛮缠,慕容厉最终没有采纳,如今秃发勃斤更是直接让郭落染看守后方,明显是怕他立功,想到这里,郭落染干就心中冒出一股火来,为什么这些年自己对大燕忠心耿耿,这些鲜卑人还如此排挤自己?
那自己这名字,岂不是白改了?
他脚步虚浮,进了书房,坐在桌前,看向桌上的地图,脑筋清醒了些。
在郭落染干看来,这路对面晋军的胜算,其实是相当低的。
虽然对方基于战船的战术威胁不小,但偏偏郯城到幽城之间的河道太窄太浅,秋天枯水,怎么看晋军舰队也没有用武之地。
若是他们换些小的船只,那燕军完全可以用大批骑兵控制河道,让船上的进退不能。
但不知道为何,郭落染干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他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的东苑城,这周围十几道箭头,都是郭落染干特意标出,晋军有可能的突袭路线。
如今看来,这些路线的可能性都不是很大,尤其是秃发勃斤驻扎开阳城,临胸到开阳城这段距离的开阳,都被燕军骑兵控制,晋军应很难找时机才对。
开阳旁边的沐水,虽然经过东莞和郊城,但因为沐水泛滥,河道状况比开阳还差,郯城的晋军,也不可能坐船北上。
除非郭落染干手指沿着青徐海岸线,绕了一个大圈,落在了东莱郡的淮水入海口上。
随即郭落染就哑然失笑,自己想多了,对方船队绕行近一千里,然后偷袭自己后方?
只怕他们一进入淮水,就被燕国境内的哨探发现了吧?
到时候他们真敢沿着沐水南下,只要四处燕军合围,他们便是死路一条。
郭落染感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极为可笑,但他思虑之后,便是单独写了份军令,增派三百人到北城门的沐水码头。
他让仆人进来,让骑将带着军令到军营,让手下调兵。
身为守城主将,按道理应该在军营,但燕军本来军纪就相对宽松,如今上面又没人辖制郭落染干,如今城中他就是土皇帝,谁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
想到这里,郭落染干心中也生出些得意,虽然他身在燕国,受到鲜卑人的排挤,但若是在晋国,以他的门第背景,怎么可能享受到这些特权?
晋国那些所谓高门,不过是一群等死的猪狗罢了,等大燕灭了晋国,自己怎么也要找些高门的女郎夫人,尝尝之前那想也不敢想的滋味!
他躲着踱着步子,心满意足走向自己卧室,不多时,屋子里面便传出了女子凄厉的哭喊声。
郭落染干府里的仆人婢女,对此应习以为常,众人麻木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期待,毕竟对他们来说,能活下去,已经是件幸运的事情了。
尤其是现在郭落染干屋内发生的事情,他们这些人要是没有这层庇护,类似的命运迟早也会落到自己身上。
尤其是府外的那些燕兵,不同样在做着类似的事情?
青州地界,离着海岸线十几里处的海面上,夜幕降临,一支二十多艘战船的船队正趁着夜色北上。
这些战船,是王谧能凑出来的极限了,每艘船上,都配备了人力驱动的舵轮,以增加行军速度。
每艘船的二百多人,日夜不停地换班,合力驱动舵轮,让先前依靠风帆的船只速度加快了二到三成。
看着虽然不起眼,但这点时间,说不定就是在这场争分夺秒的突袭中,得胜的关键。
青州地界,离着海岸线十几里处的海面上,夜幕降临,一支二十多艘战船的船队正趁着夜色北上。
这些战船,是王谧能凑出来的极限了,每艘船上,都配备了人力驱动的舵轮,以增加行军速度。
每艘船的二百多人,日夜不停地换班,合力驱动舵轮,让先前依靠风帆的船只速度加快了二到三成。
看着虽然不起眼,但这点时间,说不定就是在这场争分夺秒的突袭中,得胜的关键。
得益于徐州地界秋天的东南风,船队经过三日顺风疾驰,已经绕过了青州半岛,眼见过了东莱郡,接近淮水入海口了。
王谧知道,接下来便是关键了。
淮水的具体状况,他并没有太多明确情报,所以只能一鼓作气冲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