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王谧的身边,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因为他已经将所有能动用的兵力,全都投入到攻击中。
而且这次进入战场的兵士数目,只有之前在开阳时出发的一半,剩下的那些,都在华县附近和燕军后军对峙。
其实秃发勃斤的排兵布阵相当有水平,他大部军队包围郗恢所在的费县,留部分兵力在华县断后,以防止意图包抄己方后路的敌人。
王谧若是打华县,便要经历再一次极为惨烈的攻城战,即使打下了,也是实力大损,且秃发勃斤这边早有了准备,王谧再也无力救援郗恢。
如果城边绕过去也不可能,华县里面的燕军骑兵只要坐等王谧军主力过去,可以随时出城袭击后路,让王谧腹背受敌。
所以王谧赶到华县时候,看到燕军是这种布置,所有人心都凉了一大半,因为怎么看,似乎已经来不及救郗恢了。
但王谧在看了地图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留下民夫和部分弱兵,在华县附近构筑工事,做出一副要攻城的样子。
这些人加起来有四五千人,任务是故布疑阵,将营寨做得象是有上万人的样子,华县的燕军见了,自然不敢出城对战。
而王谧带着剩下三千馀精兵,折向了西南,行军一百馀里后,抵达了泗水的一道支流。
此处因地势较低,形成了一道东北西南走向,长度数百里,宽几十里的湖泊,便是后世的微山湖。
其两边是大小村镇,连接着数十大小河流,王谧用军令命当地官员,以最快速度征调各类小船只,让兵士坐船进入了通往尼山山脉内部的河流水道。
彼时尼山有数条河流导入微山湖,其中一条直通费县附近的山脉,王谧带着兵士行舟,骑兵沿着河流行军,最终赶到了费县的西北方向的山上。
这个做法天马行空,且需要极强的野外行进能力,而这个时代,只有王谧提前对兵士专门进行过此类训练,秃发勃斤自然没有料到。
所以秃发勃斤包围郗恢时,将大营哨探都布置在费县东部,尼山之上虽然也有少量驻扎,但都在偏北的位置,西南方向只布置了寥寥几个哨点。
王谧赶到的时候,趁夜以极快的速度拔除了这些哨所,为了防止有漏网的人通风报信,他毫不拖延,立刻发动攻击,便是不让秃发勃斤有反应的时间。
此举固然抢占了先机,但王谧深知己方兵力并不占优,这次冒险举动,稍有不慎就会被敌人翻盘。
一是他只有三千多人,即使是突袭,也难以正面击败秃发勃斤,如果对方回过神来组织反击,那死的便是王谧。
二是他的兵士经过跋涉,状态并不是全盛,最多只能支撑一个多时辰的激战。
所以种种考虑之下,王谧做出了他打仗以来,最为冒险的一个决定。
突袭斩首。
若是能将主帅秃发勃斤杀死,再配合恢的反攻,是解决这路危机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当然,失败了,就是全军复没,不仅救不出郗恢,王谧也很难全身而退。
所以王谧将所有部下都派出去袭杀秃发勃斤,留在身边的只有几十人,他知道自己武艺不行,上阵打仗纯粹添乱,于是干脆专心指挥。
在他的旗帜号令下,周平,赵通,老白,朱亮,钱二,孙五,祖端等十几支队伍,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插入燕军营地,直扑燕军主帅营帐。
如今突袭的晋军周围,四面都是燕军,有逃跑的,有赶来救援的,明晃晃的兵器随时都会招呼过来,死亡随时都会到来。
这对士兵的心理素质是个极大的考验,若是新兵,只怕跑上一段,就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了。
但王谧这些兵士,都是这一路跟着打过来的,几场胜仗的鼓舞,让他们已经变成老兵,更何况王谧从没败过,也给了他们莫大的信心,只要听从军令,就能活下来迎接胜利!
这种生死危机下,激发了他们的所有潜力,所有人都眼睛发红,不要命地向前劈砍,对着秃发勃斤的营帐发动了决死突击。
秃发勃斤看到四周都是晋兵旗帜,即使是身经百战的他,也不由慌了,他明白,自己正在陷入了极大的危险中!
于是他当机立断,让穿好盔甲的亲卫顶在前面,其他人则查找高处,发弓射击,尽可能阻止晋军,自己则是带骑兵伺机突围。
王谧的手下,在听到擂鼓号响后,对着秃发勃斤所在的帅旗同时发动了冲锋o
老白号令弓箭手一边前进,一边对射,前面赵通则是拿着盾牌,带领盾兵推进。
周平的陷阵兵,则是紧跟盾兵,一旦接近对方,便抢出劈砍,以最快的速度将敌人杀死。
双方不断有人倒下,因为秃发勃斤传递不出命令,战场上燕兵各自为战,陷入混乱,此时郗恢也带兵赶到了。
他一马当先,带着几十骑兵杀入燕兵阵势,后面步兵配合,将燕军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战场上已经变成了一锅粥,双方兵士身边都是敌人,陷入了疯狂的厮杀,地上重重叠叠堆满了尸体。
王谧在山上看着自己的兵士不断倒下,也是极为心疼,但这个时候,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所有的赌注都已经上桌,只看谁能笑到最后了。
秃发勃斤手下十几名将领领,也带着人赶来救援,最快的几个,已经进入包围圈,将秃发勃斤保护起来。
但他们还没有喘几口气,便和突到近前的老白周平等人战在一起。
看到主帅装束的人就在近前,王谧手下们也是齐声怒吼,扑了上来。
一名燕军将领自恃武力,还想上前单挑,结果瞬间被七八名陷阵兵围住砍死,其他人将领见了,方才明白这群晋军不是易于之辈!
燕军最擅长的弓箭,此时完全派不上用场,所有的将领都被迫拿起长枪长刀,短兵相接。
方圆几十丈的狭窄营地中,近千人挤在一起混战,人挤人脚步都站不稳,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残肢断臂和尸体铺满了地面,血液如小溪般流淌。
王谧看着那方营帐,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四周的燕兵不断涌了过来,郗恢那边似乎也到了极限,场上陷入了极为压抑的胶着。
厮杀声阵阵传来,王谧的心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他生怕下一刻,燕军将自己兵士团团包围。
人头最密集的地方,人流涌来涌去,兵器的交击伴随着伤者的哀嚎,又有大喝声传来,随即是更加凶横绝望的大叫。
人群轰的一声,往里一聚,随即散了开来,留出了一块空地来。
随后是短暂的寂静,王谧忍不住掂起脚尖,睁大眼睛看去,偏偏什么都看不清楚。
随即有大吼声连续不断传出。
“燕军主将已经授首!”
“燕将已死!”
“这是他的首级!”
“燕帅死了!”
“燕军败了!”
随即是啪啪的刀砍声音,竖立在燕军营帐中心的,三四丈高的主帅旗杆被砍断,轰然倒了下来。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伴随一声大响,旗杆重重落在地上,旗帜随之掉落。
喊声此起彼伏,看不到帅旗的燕军士气开始崩溃,纷纷往远处逃散而去。
先是小股燕军逃走,随着郗恢发令,费县城中再度奔出上千人添加战场,整个战场局面彻底扭转,燕军全面向西溃逃而去。
王谧见状,毫不尤豫挥动旗帜,号令全军追击。
到了收获成果的时候,放跑一人,都是白白损失的战功。
场上很快从对攻变成了追击,从追击变成了追杀,数目并不少于晋军的燕军完全丧失斗志,被一路追着仓皇逃遁远去。
王谧这才带人下山,往燕军主帅营帐而去。
他迈过堆栈的尸体,趟过鲜血汇聚的洼坑,走到地方时候,看到赵通和老白坐在地上,一个腿上受伤,一个骼膊受伤,旁边有人正在包扎救治。
地上的旗杆旁边,放着一个怒目圆睁的脑袋。
简单问过情况之后,王谧方才得知,这正是燕军主帅秃发勃斤的首级。
他是被人堆死的。
其作为主师,武艺相当厉害,加之还有上百名手下保护,即使是赵通和老白,也在围杀的过程中受了不轻的伤。
但双拳难敌四手,数倍的晋军围住了燕军,以陷阵兵为内核,蛮不讲理用力气将顽抗的燕兵一一砍死。
直到只剩下秃发勃斤,他已经打倒了七八名晋军,还想顽抗,晋军几十支长枪直接将其穿成了刺猬,一身武力没有发挥出来,就憋屈地死在了地上。
随着他首级被割下,主帅旗杆被砍断,燕军就此溃败,王谧这次行险,也终于是赢了下来。
但王谧却没有多少高兴的心情,只有劫后馀生的空虚,和对部下兵士战死的痛惜。
这一战虽然燕兵损失更大,但他亲手培养出来的的兵士死伤近千,这都是一直跟着他走过来的。
王谧望向西边,那是燕国都城邺城的方向。
自己还是太弱了,一千兵就伤筋动骨,当初海洲岛死了一千燕兵,燕国根本不在乎,这就是差距。
如今自己在燕国眼里,也仍旧是个小虾米,即使这次燕国败了,也还有泰山郡的主力,而自己也无力再介入了。
剩下的,就是桓温慕容恪那些人上桌表演的时刻,自己只能旁观了。
王谧心中涌起一丝不甘,如今只有抓紧一切机会成长,尽快变得强大起来,才能将来以平等的姿态,面对那些强大的对手。
马蹄得得,远处有人骑马奔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
来人正是郗恢,他满脸激动,向着王谧奔来,“稚远,可等到你了!”
王谧走上前,和郗恢双手紧紧相握,“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