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郗恢两人上商量几句,便各自安排人手打扫战场,看到燕军留下的为数不少的军资,两人皆是松了口气。
打仗的消耗是极其巨大的,这也是为什么历次北伐,往往都几个月遭逢一败,军资受损,然后北伐无疾而终的原因之一,更别说各种意外导致的损失了。
这次收复充州,因为战况突发频发,无论是王谧还是郗恢,这些日子以来的军粮物资,都消耗得七七八八,要是被敌人断了军资,场面再好,也只能被迫撤军。
所以王谧才以闪电战速战速决的方式,来支撑这一次次的硬仗,即使如此,他消耗的军粮物资,只有小半来自于提前征发,其他都是以战养战,从燕军手里抢的。
从东莞到开阳,再到费县,无论哪一次败了,都不足以让王谧走下去。
而讽刺的是,王谧的兵士,因为这次突袭,伤亡众多,倒是变相缓解了物资的压力,但这代价实在太大,以至于王谧清点己方尸体的时候,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痛惜的神色。
郗恢在旁边看到,满含歉意道:“是我无能,拖累了稚远啊。
王谧沉声道:“不,你这个岁数,已经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了。”
“何况你面对的是这一路主力,换了我,也只能据城防守。”
“何况现在纠结于此,也没有意义了,当务之急,是如何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
郗恢叹道:“你的本事,我今日亲见,才深有感触。”
“雷厉风行,不惜代价,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胜机吧。
“”
“如今我们追击燕军,最多半日就要回军,以免被援军所趁。”
“接下来我们是打通往泰山郡的信道,还是回头打下华县,确保蒙尼谷道畅通?”
王谧说道:“桓熙那一路,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听郗恢说完来之前的情况后,王谧沉思起来,过了好长时间,才出声道:“要是这样的话,也不能完全怪他。”
“说到底他面对的那一路,才是最麻烦的,慕容厉毕竟是鲜卑亲王,这些年也是一步步打上来的,以桓熙的能力,确实难以抗衡。”
郗恢深有同感,“没错,他兵力也不占优,也不知道大司马是怎么想的。”
“如今我算是完成了军令,只差华县便打通了蒙尼谷道,但这个时候,慕容厉怕是已经带兵逼近桓熙所在的鲁郡,甚至开始攻城了。”
“那我们若是不去相救
王谧摇头道:“真是怪了,按照我的预测,这时候大司马应该会出手才对。”
“桓熙即使只是诱饵,大司马也不会想让他死的,虽然其确实没有夺取主动权,但起码吸引了燕军主力。”
“我们这边就是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我还是建议尽快把华县打下来,消除隐患,不然这批燕兵要是弃城成了流寇,对青徐的危害也不小。”
郗恢迟疑道:“话虽如此,要是桓熙那边出了事
”
王谧断然道:“由我担着。”
“咱们的兵力已经承受不起下一次大战了,若桓氏那边还打算让我们当冤大头顶在前面,那就等着桓熙先死吧。”
“要是我们打成这样,都无法让大司马行动,那我直接辞官算了。”
“我一会整兵,明日去打华县,你守住这里就好。”
郗恢也知道自己兵士到了极限,当即答应道:“好,我在这里挡着,你放心去。”
接下来几日,王谧带军将华县合围,他这次有充足的时间,也不急着攻城了,仍然日夜骚扰,让城内的燕军守军苦不堪言。
到了第五日上,郗恢那边的消息传来,说桓温那边终于是出手了。
在慕容厉带兵攻打鲁郡,包围桓熙的时候,桓温派出桓石虔在内的数码将领,带领上万人奔袭慕容厉侧翼,斩杀了数名燕军将领,将其逼退。
同时郗惜那边,也终于动手了。
他没有派兵来郗恢这一路,而是召集数十流民帅组成联军,以卞壶之孙卞诞统军,配合桓石虔夹攻慕容厉,将其一路打回到泰山郡。
听到卞壶这个名字,王谧心中有数,心道这才是郗系一脉的亲信啊。
卞壶,济阴郡人,中书令卞粹之子。
济阴郡和郗氏祖地高平郡本就毗邻,两家祖地距离不到百里,故关系密切,卞壶生前,也是郗鉴最好的朋友之一。
卞壶在当世名声极好,因其不仅因平定王敦之乱成为顾命大臣,更在平定苏骏之乱中,父子三人亲自上阵抵抗叛军殉国,谥号忠贞,在后世也是被历代统治者竖立推崇的榜样。
而卞壶的正室,是徐州刺史裴盾的妹妹,和东海王司马越妃子裴妃是亲姐妹,有这层关系,卞氏在徐州根基深厚,也是氏统领徐兖两州的重要助力之一。
王谧之前就怀疑,除了郗恢之外,郗惜必然有自己所倚仗的副手,但郗惜其实相当狡猾,一直没透露过底细。
直到此刻,王谧听说是卞壶之孙卞诞,方才恍然,心道这就是郗惜底牌之一啊。
卞氏有司马越这层关系,在徐州的号召令影响极大,怪不得能不声不响,短时间内调动数十流民帅,这可比自己得自郗惜的军令可管用多了。
王谧用军令固然也可以调人征粮,但流民帅多有隐瞒保留,所以效果也就尔尔,但卞氏出马可就不一样了,那些流民帅的忠心,就象赵通之于王谧,都是倾尽全力的。
王谧心道郗氏在徐州经营数十年,先后有蔡氏卞氏这些大族,哪是那么容易让自己插手进去的,在这些家族豪强面前,自己也不过是个客人罢了。
所以海陵城说到底,只是一个中转站,王谧最终的目标,还是燕国占据了青州,只有那没有晋朝世家势力介入的地方,将来打下来,才算是真正属于王谧的地盘。
不过王谧心道郗惜这次,也算是小小摆了自己甚至郗恢一道,是觉得自己这路可以稳当解决,还是觉得重要性不如桓熙那路?
王谧可以肯定,这中间极有可能是郗超的手笔,也只有他能说服郗惜,这里面必然是经过了极为复杂的利益考量。
从大局上来看,也确实是击败身为主力的慕容厉的,更能决定战局,毕竟秃发勃斤这路不过万馀人,郊城也远不如彭城重要。
只不过战局复杂,郗惜应该也没有预料到,郗恢会被桓熙派出来攻打蒙尼谷道,然后被围,还需要王谧赶来解救。
如果是这样的话,本来在郗惜的认知中,只怕会以为王谧只能固守郯城,根本没有想到还能拿下东莞开阳,还跑到了华费吧?
想到这里,王谧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郗惜应该不至于放弃自己,而是没想到自己打得这么离谱而已。
这个时代,消息传递的延迟太大,以至于双方一系列的预测偏差,最终导致战场局面失控,秃发勃斤回撤,恰好堵住郗恢,让其差点身死。
不过目前一切都过去了,王谧打下华县,这一路就算是大功告成,至于泰山郡那边,则是交给别人发挥去吧。
不过让王谧奇怪的是,按道理这个时期,慕容恪得病不久,距离病死还有一年多,应该还是可以带兵上阵的,为何到现在还没入局?
按照对方本事心气,即使知道桓温在等他,也不应该避战吧?
王谧自然不知道,慕容恪出征的请求,最终在燕国朝廷被驳回了。
理由也很简单,若是慕容带病上阵,两军对垒,慕容恪病情加重,燕军军心动摇,被敌人所趁,容易导致局势崩溃。
对此慕容恪无言以对,他心心念念想要和桓温对决的期望,也就此落空。
回到家里,他郁郁寡欢,再次病倒,让朝中很多人松了口气,得意洋洋宣扬起他们先前的担心是正确的,要真让慕容恪带兵,说不定几万燕军都回不来了。
而慕容厉这边吃了败仗,退回泰山郡后,还想着在当地征兵反击,朝廷的诏令却是下来了。
两军罢战。
慕容厉方才得知,燕国使团已经到了建康,和晋廷达成停战约定。
听到这个消息,前线包括桓氏在内的所有人,心里都是不满的,前线还在打着仗,后方就说要停?
王谧这边的诏令,是何澄带来的,他听了之后,出声反问,“我现在马上就要打下华县,现在怎么算?”
何澄面露苦涩,“按道理诏书一到,就应该停战止戈了。”
王谧沉声道:“我不甘心。”
“最后一仗了,他们一直荼毒当地百姓,现在让我礼送他们出境?”
他站起身,“有赖何兄睁只眼闭只眼,且不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现在还没接令,给我半天时间。”
“之后要是出了事情,我一人担着便是。”
他大步走出营帐,随即进军的锣鼓响起,围住华县的所有晋军,开始发动了全面攻击。
何澄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将诏令塞回袖子里。
当天晚上,华县陷落,燕军守军死伤大半,剩下数百人拼死突围而出,往蒙尼谷道逃跑,被驻守的郗恢军堵个正着,全军复没。
王谧得到希恢传来的消息后,心道充州这场大战,算是告一段落了。
只怕短时期内,至少慕容恪死前,晋朝和燕国的边境局势,要通过谈判来决定了。
想到这里,王谧也有些憋闷,泰山郡丢了,不靠战场上打回来,难不成还想从谈判桌上拿回来?
既然如此,那之后有机会拿回来,那就是自己的了。
过了两日,谢韶运粮过来,王谧何澄将其迎入城里。
三人坐定,谈到了战事,谢韶见王谧面有郁闷之色,安慰道:“稚远这次连下四城,加之之前朝廷没下来的封赏,论功行赏,会往前迈一大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