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将王谧领进去院子里的时候,谢道韫正背对院门,将一支木枪放到架子上。
她穿着一袭青衣,虽然是宽袍大袖,但样式极为简单,去除了所有繁琐的装饰,除了束腰的布带和挂在上面的玉佩,其他皆无。
这身衣服,也将她的身材曲线衬托出来,朴素之下,却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张扬随性。
她听到脚步声,看到王谧进来,嘴角不自觉微微一动,躬身行礼道:“妾见郎君,祝请安好。”
王谧同样躬身回礼道:“女郎安好。”
他将手中木盒呈上,“先前攻打燕国城池,从府库中得到燕国官用药材。”
“我找医士辨之,应是来自幽州边境山中,品质颇佳,当对女郎有所用处。”
谢道韫却没让侍女去拿,而是直接伸手接过,感觉手中颇沉,谢道:“郎君有心了。”
“还请上楼一叙。”
她托着木盒,走在前面,为王谧引路,旁边谢道韫的婢女赶紧跟上。
两人进屋,遥遥坐定,王谧见谢道韫气色尚好,只是两颊不施脂粉,显得有些苍白,想起对方也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瞒过了前来看病的名医。
谢道韫将木盒放在身侧桌案上,出声道:“看郎君气色,似乎是身体好了不少?”
王谧出声道:“托女郎的福,女郎的一些想法,对我启发颇大,这段时间我按时服药调理,倒没发病。”
“女郎的病情呢?”
谢道韫回道:“托郎君的福,用同样法子条理,也是有了起色。”
两人对视,同时面上现出心照不宣的微笑,这一问一答,再次让他们确定了对方无事,更有种共享秘密的欣喜。
谢道韫收敛神色,轻声道:“恭贺郎君大胜。”
王谧笑道:“女郎也听说了?”
谢道韫微笑,“妾虽足不出户,但郎君名声传遍建康,自能越墙而过,入妾耳中。”
“郎君应该听说过,谢氏之前北伐,多有不顺,燕国骑兵据说来去如风,极难对付。”
“妾很好奇,郎君前后不过一年,如何能练出兵马,得此大胜?”
王谧笑道:“女郎不嫌枯燥的话,我便把练兵上阵的事情,大略说说。”
他把从海陵亲自带兵操练讲起,又说到如何利用船只的速度长处突袭,最大抵消燕军骑兵优势,从东莞到开阳,再到华费两县,转战四地的事情说了。
最后他出声道:“最为危险的那次,是我带兵突袭燕军主将秃发勃斤。”
“彼时我将麾下所有人都派了上去,身边只留下几十人发令。”
“但即使如此,场上燕兵总数,也是远超于我的,若不是我集中所有兵力,以最快的速度袭杀秃发勃斤,对方稍微反应过来,派一支骑兵反扑,死的便是我了。”
“其他三战,就相对稳妥得多,大只有几次督阵时候,被流矢射中盔甲,除了些淤青之外,并无大碍。”
谢道韫听了,心中微微一抽,轻声道:“妾知战阵凶险,却不知如此之险,之前真是纸上谈兵。”
“今日方知,郎君之胜,并无侥幸,先前谢氏几次受挫,不能简单归结为时运不济,和郎君一比,确实差着许多啊。”
王谧笑道:“说来我算是运气好,几战下来,我部下几乎人人带伤,我自己倒没事。”
“而且女郎说得没错,燕军兵士确实悍勇,即使是劣势,也很难完全溃散,这和我之前的认知大相径庭。”
“后来我思虑良久,认为是因为这些年来,他们连番挫败我朝兵士,日积月累创建起的心理优势,让他们在完全失败前,留有翻盘的自信。”
“这种自信,对于士气的鼓舞是相当可怕的,而想击败他们,就要摧毁这种自信。”
“但杀人容易,想要诛心却是难,想要彻底打垮他们这份心气,就要耐着性子,用一场场胜利摧垮他们。”
“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可能要数年之后,经历过几次大战,才能看出明显效果。”
“但北面胡人,自永嘉南渡,就身处战火,无时无刻不在厮杀搏命,比我朝的兵士,先天就多着几分狠劲。”
“从祖豫州到大司马,中间几十年人才辈出,但战线至今没有推到黄河,可见这过程之难。”
“北伐之人,不缺人中龙凤,尚且如此,所以我也没奢望什么,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谢道韫轻声道:“就是能看清眼前这一步,就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强了。”
王谧歉道:“我只是个普通人,只不过运气比别人好些而已。
“也许是有人一直在给我祈福,才能此次化险为夷吧。”
谢道韫心道岂能是运气所能解释的,自己两个叔父兵力强得多,最后不也是灰头土脸。
她听到祈福二字,突然起了捉狭之心,“说到祈福,郎君家人自然会做,但除此之外,是不是还有那几位女郎?”
王谧没想到总是一本正经的谢道韫,也会打趣自己,不由狼狈遮掩道:“女郎?”
“我认识的女郎确有几个,比如眼前的?”
谢道韫白淅的脸色闪过一丝红晕,但她知道是自己出言有失在先,不知为何想要极力掩饰,便下意识反驳,“要是妾为郎君祈福过,又当如何?”
话一出口,她才醒悟自己失言了,暗骂今天自己怎么回事,说话如此轻挑,哪有士族女郎的矜持守礼!
难不成是看到他平安无事,心中喜悦昏了头?
王谧也有些发怔,竟然一时间说不话来。
虽然东晋男女之防并没有宋明那么严,但这话也确实有些惊世骇俗了,王谧忍不住打量四周的侍女,幸运的是,好象她们似乎并没听到。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两人都下意识侧过头去,不敢和对方对视,甚至都不敢发声,只竭力压抑住呼吸。
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远处某个侍女磕到了桌角,发出了一声痛呼,两人才借机喘了口气,稍稍平复下心情。
王谧将声音压得极低,“谧是喜欢女郎的。”
谢道韫心中一颤,衣袖下面的手指用力交缠起来,轻声道:“但郎君同样很喜欢张氏女郎,不是吗?”
王谧沉默了一会,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我答应过她,也不想负她。”
谢道韫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是有些失落,但更多的却是欣慰,“郎君和张氏女郎的事情,我也听过不少,尤其是那几首诗。”
“我从中能读出,郎君和她,是心心相印的,并不是逢场作戏。”
“也正因为如此,刚才郎君若是说出违心之言,才更会让我失望。”
“郎君是重情之人,但若因为种种得失,抛弃张氏女郎,我也会质疑郎君人格。”
“如今郎君没有违心欺骗我,我反倒觉得,郎君是至情至性之人。”
王谧尴尬道:“女郎给我脸上贴金了,说白我是不够专情,见一个喜欢一个“”
“哦?”谢道韫打趣道:“还有几个?”
王谧有些狼狈,“其实除了你们两位,其他人也未见如何,只有桓氏女郎,我还欠着她一份情”
谢道韫叹了口气,“郎君可知道,我等女子且不论,身后的家族,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
“张氏,谢氏,桓氏,哪个能答应?”
王谧坐直身子,“我明白。”
“但我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凡事不试一试,谁也不知道结果。”
“尤其是
“像女郎这种能和我心灵相通的,可能错过,此生再难遇到,我不想放弃。”
谢道韫低下头,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展颜笑道,“其实就我本人而言,对此并不在乎。”
“遇到郎君前,我本心如槁木死灰,是郎君让我重新看到人世间的美好,说来我要感谢郎君呢。”
王谧轻声道:“是不是和女郎自称,以及年龄差异有关?”
谢道韫点头,“郎君猜的没错。”
“妾其实算是守寡,虽然妾也不知道嫁的是谁。”
王谧早就察觉了,谢道韫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多以妾自称。
这个自称,放在汉代,唐代甚至宋明,对未出嫁女子而言,都没有问题,甚至对于当世的江东士族也没错,张彤云也是如此自称,毕竟皆是承袭汉时。
但只有此时的北地士族,高门士族的未婚女子往往自称为女,以示和江东士族及前朝的区别。
所以王谧最初听到谢道韫自称,就从中猜到了些内情,如今听谢道韫亲口证实,才完全确定。
他出声道:“为何如此?”
谢道韫摇摇头,“谶纬之言罢了,先父信这个,做儿女的,自然也不能违抗。”
“反正为了谢氏的气运,我改了年纪,又莫明其妙办了场冥婚,确切来说是道婚。”
王谧皱眉道:“和天师道有关?”
谢道韫点头,“算是吧,相士说,之后妾要再婚配的话,最好找婚嫁过的男子。”
“士族不能做妾,那只能找丧偶的了,叔父选来选来,便选中了王凝之。
,王谧长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他疑惑道:“大费周章如此做,能让谢氏如此信任的,当世有哪个有名相士?”
“我怎么没听说过?”
谢道韫道:“郎君应该见过的。”
“其和谢氏交好甚深,被誉为当世文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