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和郗恢的船到达建康的时候,本以为并没有提前知会,到后各自归家,却没想到码头上早有人等着。
虽然人不多,但皆地位显要,显然是朝廷精心挑选的。
司马恬,褚爽,谢石,皆是和两家交好的,而其中一人,便有些出乎王谧意料了。
王氏家主王琨独子王暇。
王谧虽然在建康名声日盛,但毕竟是分支,故去见王琨时,都是躬敬守礼,而对下一任家主王暇,也不会倚仗辈分。
毕竟对方虽然是晚辈,但代表的是王氏脸面,更兼其正室鄱阳公主是司马昱女儿,武昌公主的姐姐,而如今对方竟然来亲迎自己,这有些不合礼数吧?
船只靠了岸,王谧和郗恢下船和众人相见,他向王暇低声道:“世子怎么来了?”
“怎么也当是我到府上拜访才是。”
王暇敬道:“叔父要这样说,阿父就要骂我了。”
“叔父如今是王氏脸面,兖州之战大胜,王氏子弟皆扬眉吐气,全赖叔父之能。”
一旁的司马恬也笑道:“没错,武冈侯此次收复北地一郡之地,乃是这几些年未有之事,为北伐开了个好头啊。”
王谧心中有数,这里面的根由,断不是这几句话能解释清楚。
说到底琅琊王氏声望大不如前,和王敦作死有很大关系。
本来王与马,共天下这句,就颇犯忌讳,司马氏皇帝可以说,那是客气,但王敦当了真,那就是想太多了。
改朝换代,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需要拥有压制并带领所有人的绝对力量,不仅要统合上层士族和中层官员,更要掌控下层兵士,将朝野上下捏合一起,许诺各方更多的利益,方能如愿。
古往今来,这种例子少之又少,能开国的,无一不是文治武功出类拔萃之人,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推动。
而王敦显然是错判时局,高估了自己能力,以为带兵打入建康,便万事顺畅,结果最后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不仅有大量的官员士族反对他,连王氏内部都多有不满者,尤其是王导这一脉,更是极为愤怒。
因为他们这一支是在建康的,谁知道王敦造反,司马氏会不会恼羞成怒,直接杀人立威?
要知道这种事情可是有先例的,汉末袁绍袁术逃出洛阳反抗董卓,结果董卓一怒之下,把袁氏主支袁隗袁基等人杀死。
尤其王敦起兵的名号是清君侧,意图诛杀司马睿心腹大臣刘隗刁协,这股势力自然要反抗,刘隗刁协便上书,要求尽诛杀王氏族人。
刁协便是刁彝的父亲,同时还是郗鉴的死党,这几年之间的关系极为复杂,可以说士族在牵扯到根本利益时候,也是会不顾体面撕破脸的。
有袁氏先例,王导及诸子族人皆是徨恐不安,每日到台阁处等待议罪领罚,司马睿最终没有处置王氏族人。
王敦攻入建康后,王导默认了其清君侧,但王敦想要纂位时候,王导却领群臣坚决反对。
王敦见得不到人心,只好退回武昌,之后王导王敦彻底决裂,司马睿死后,司马绍继位,王导假解讨伐王敦,直至王敦病死。
对于王氏这场内乱,外人一直众说纷纭,有人认为王导忠于晋室,也有人认为其只不过是配合王敦演戏,不然王敦杀王导政敌的时候,他怎么不站出来?
当然,混迹政坛久了,才明白世上事情,并没有绝对的立场对错,更没有圣人,所有人的做事动机,都是从自身立场和利益出发的。
后来王谧分析事情始末的时,认为王导确有利用王敦震慑政敌的动机,但绝对没有拿自己这支子弟性命冒险的谋划。
毕竟王敦纂位,也是王敦这支当皇帝,和王导这支毫无关系,更何况王导已经位极人臣,往上已经一眼看到头了,他又自己不想纂位,他凭什么拿自己性命,陪声望远不如自己的王敦冒险?
何况王导这支都是清贵职位,并没有兵权,所有权力都是司马氏给的,晋室已经对王导足够好了,就是王敦成了皇帝,又能给王导多少好处?
更别说王敦在起兵过程中,还趁机杀了不少王氏内部和他不对付的子弟,最有名的就是王衍之弟,荆州刺史王澄。
而跟随王敦起兵的,却有王羲之叔父王廙,这导致王氏子弟就此分裂成两派,龃龉至今。
这也是为什么王谧当初当庭给王凝之难堪时,众人都毫不意外的原因,本族子弟一旦闹翻,往往仇恨程度远超外人,上一代的仇恨因孝道延续到下一代,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王羲之那一脉最为依仗的,其实是和司马氏有血亲关系,不然早就被王导子孙这支排挤烂了。
所以这次王暇和司马恬三人过来,其中就大有深意,尤其是刁彝先前特地到华县去见王谧,让王谧咂摸出朝廷的几分纠结来。
一方面,王谧这次功劳甚大,打下东莞开阳,可以说是数年来少有的收复领土,振奋了朝野上下人心。
另一方面,也肯定有和王谧这边不对付的势力借题发挥,暗暗将其和王敦联系起来,进而打击王氏和郗氏这一派。
当然,王氏郗氏也有不少势力,自然会反击,他们八成是拿刁彝桓氏不去救援王谧郗恢做文章,反过来将桓氏也扯下水。
政治有时候就是互相扔屎盆子的游戏,最终结果是看谁身上沾的屎多。
司马氏作为主政者,一方面不希望大臣勾结太甚,以免威胁到统治,另一方面又希望朝野尽量团结,一致对外,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尽量调和关系,以免矛盾激化。
在种种复杂的因素推动下,便出现了即使以司马恬褚爽亲迎王谧郗恢,以公开表明朝廷对北伐的支持态度的局面,不然最后还是朝廷声誉受损。
王谧把握到这里面蕴含着的矛盾纠结,心道王导当年的选择也许是对的,没有超乎他人的能力,即使坐上皇位,也会很快被人掀下来,就象后世南北朝一样。
他心道司马恬代表皇家,王暇代表王氏内部的态度,谢石代表谢氏一派,那至今表现中立的褚爽,代表太后褚蒜子一派,是如何想的?
褚蒜子先前就要放权,但司马奕却没有同意,先前宫内自己砸死慕容永时,褚蒜子派人干涉,她知不知道司马奕的事情?
不过这些问题,都不是现在王谧能猜出来的,他暂时放下心思,和众人一起去了司马恬府中。
司马恬早在府中设宴,招待王谧和郗恢,席间王谧也不隐瞒,他端着酒尊向司马恬敬酒时,问道:“大司马那边,到底想要做什么?”
司马恬无奈笑道:“我就知道稚远还心有芥蒂,却没想到这么直截了当。”
王谧笑道:“那是自然,被人当棋子用,泥人尚有火气,我几次大战险死还生,谯王应该知道。”
“我这次辛苦选拔练出的精兵,死伤近半,打得我元气大伤,实在是惨啊。”
“战死兵士的尸体,装满了数艘大船,我回来的时候,甚至不敢亲自去海陵主持下葬,数千军属丧夫丧子,我实在无颜面对啊。”
“这仗我是打下来了,但如此惨烈,以后招兵可就难了。”
王谧脸皮厚的狠,七分的事情说十分,反正仗打完了,也有战绩,战场上什么样子,全凭一张口,这时候不给自己和手下兵士讨点利息,难道还能吃哑巴亏不成?
司马恬是司马氏中少有的厚道人,果然有些招架不住,出声道:“稚远放心,该争取的,我一定会尽力帮你争取。”
“更何况你收付了琅琊郡大片土地,让朝廷挽回不少颜面,在这上面,不会有人不开眼,和你为难的。”
“这次打下来的地方,需要安插不少人,虽然前线危险,但建康有的是想外放的。”
“按照惯例,稚远是有优先举荐权的,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倒稚远有得忙了。”
王谧见司马恬如此上道,也自领情,笑道:“和谯王说话,就是舒服。”
“过几日,我写本棋谱秘籍送你,从没有对外刊印那种。”
司马恬大喜,“太好了,我正好想找几个人扳回场子呢。
王谧想起司马恬那普普通通的棋艺,心道你怕是得闭关好几年,也未必吃得透啊。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如司马恬所说,朝廷还没有封赏,到王谧府上拜访的人,便络绎不绝了。
对此王谧倒是极为欢迎,这次他打下的地盘,都和燕国接壤,即使现在两边和谈,随时翻脸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这种情况下,敢到这些地方外放的人,胆气本事起码是有一些的,而王谧确实需要这样的人相助。
更何况王谧这几仗的内情,也被建康得知,其打仗依靠的,虽然也有谢韶何澄这种高门,但将领却几乎都是中下士族。
这也给了不少寒门武人希望,王谧干脆让在府中开辟了个场子,让老白帮忙考教武艺,为自己筛选将领人选。
不过来的人多了,王谧也自心累,他这几日出门拜访了司马昱谢安等人,忙里偷闲,以送珍稀药材为借口,去见谢道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