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回去后,又过了几日,朝廷仍然没有消息下来。
考虑到晋时朝廷极为低下的行政效率,王谧倒也不怎么奇怪,毕竟这次不止他一人表功封赏,郗恢谢韶何澄甚至桓熙一派,以及王谧的部下,朝廷都是要记功奖掖的。
而且王谧现在的身份,严格来说是郗惜部下,按道理是要通过郗惜行赏,但这么做的话,王谧这次的战绩,便会完全被归功为郗惜,和朝廷无关了。
但这是司马氏朝廷不想看到的,北伐的功劳,必须要由朝廷主导,尤其对于王谧这样身份牵扯甚多的,朝廷更是要大力拉拢。
其实王谧这次连下数城的功劳,虽然被朝野称颂,但也有朝廷造势的成分在里面。
因为严格来说,这些年里,桓温一派的官员将领,也有几次上万人带兵出击,打出过类似的战果,虽然不如王谧耀眼,但也是有不少功绩的。
但朝廷一直想要扶持个和桓温打擂台的,但却苦于没有人选,只能弱化桓温一系的影响,所以并未对这些战绩大肆宣扬,而是刻意压制下来。
而如今王谧这次的胜利,给了司马氏朝廷一个机会,他要是作为司马氏主推的年轻一代表率扬名,便能够分走不少桓氏的名头。
更何况这次桓氏同样派桓熙出兵,表现却差强人意,两相对比,更能衬托桓氏不堪了。
虽然在王谧看来,这想法很是幼稚,但司马氏本来没有多少牌可以打,王谧乐见其成,反正朝廷这么做对他没有坏处,至于桓氏怎么想,他也决定不了。
但王谧却不知道,他已经被桓氏盯上了,此时桓氏内部,正在对他和之前的一系列举动,专门召集掾属商议。
桓温府中,桓熙坐在下首,大气也不敢出,只感觉上首桓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划来划去,让他胆战心惊,度日如年。
下面两排,皆是桓温掾属,郗超,王珣,王坦之,谢玄,顾恺之,十几名谋士心腹,皆是相对而坐,面上皆是不太自然。
这次桓熙出兵,一众谋士殚精竭虑,谋划甚久,将所有能考虑的一切,都几乎想到了,才有了桓熙出兵之后的种种应对。
但千算万算,还是出现了纰漏,两个几率极低的的情况,竟然同时发生,导致前线局面走向和之前预测的完全不同,把想要在充州之战中取得更多兵权的桓氏晃点得不轻。
第一个,便是王谧那一路,打出了众人无法料想的战果。
战前谋士们也曾详细了解过徐州青州一带的地势和双方力量对比,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王谧最多到郊城,甚至下邳,就无法前进了。
河道狭窄,过于依靠战船,都是对王谧不力的地方,而他若不从郯城布防,燕军就有可能从东线的东海郡南下,到时候徐州局面就崩了。
但众人千想万想,都没有料到,王谧竟敢全面放弃防线,直接深入燕军腹地,从里面往外打!
这种做法,放在之前的兵书军史中,也是闻所未闻,桓氏众人当初听到内情之后,皆是感觉不可思议,为什么王胆子这么大?
桓温缓缓出声,“伯道,这次你让我很失望。”
“和那王谧比起来,你若是有其一半胆色,也不至于被围在城里,毫无建树“”
。
桓熙后背冷汗冒了出来,只得俯身告罪,“是孩儿无能,还请阿父降罪。”
王坦之顾恺之心中苦涩,桓温明面上是说桓熙,又何尝不是说他们两个,身为谋士,却没有给桓温破局的建议,实在是有些失职。
王珣声音响了起来,“下官以为,世子表现虽有些中规中矩,但以劣势兵力,面对慕容厉带领的燕军主力,守住了城池,表现还是可圈可点,值得称道的。”
“至于稚远那路,本就是燕军侧翼,兵力相对较少,且稚远应对,实在出人意表,我等都没有料算到,要说世子有责,我等更是有责。”
这时候他知道王坦之不好说话,也只有他来说合适,更何况他也不想桓熙因为这种事情记恨王谧,导致两家将来合作时抱有嫌隙。
毕竟王谧守在青徐交界,桓温将来想要用来北伐的路线,迟早还会打交道。
桓温嘿了一声,“元琳,我知道你心思。”
“你这个族弟,心思本事,倒是不少,险些坏了我的大计啊。”
王珣脸色微变,连忙低头不语,其他人也不敢答话。
桓温见了,语气缓和了些,“和你无干,还是我太看轻于他了,权当是个教训。”
“不过这次最让我意外的,是慕容恪竟然当了缩头乌龟。”
桓氏的第二个误算,便是慕容恪竟然自始至终都没有行动。
在最初的预测中,桓氏只要让战事陷入胶着,慢慢消耗慕容厉的兵力,便能逐渐回推到泰山郡,继续蚕食燕军防线。
其实泰山郡位置相当重要,越过泰山山脉,便是一马平川,过了黄河,燕军都城邺城便近在咫尺。
这种情况下,燕国绝对不敢冒险,只能派出大军抵御,最好的人选,自然是回到邺城的慕容恪。
慕容恪生病的事情,在燕国朝堂也是少有人知,桓氏自然了解不多,所以谋士们推测出,慕容恪应该是打下洛阳,因功劳受到猜忌被召回去的。
以这种判断为前提,桓氏这次出兵,是有引出慕容恪的打算的。
对于能否正面战胜慕容恪,桓温也没有信心,但他将来想要北伐,就必然避不过此人,所以怎么也要试探下对方成色。
对此桓氏也做好了应对,慕容厉再厉害,也不可能让大批骑兵凭空渡过淮河,所以桓氏是可以随时止损的。
通过消耗慕容厉的兵力,将燕国防线打穿,引出慕容恪,便是众人商议的第一策,引蛇出洞。
但步兵为主的步兵,主动进攻主力是燕军骑兵的泰山郡不容易,所以最好是将燕军引下来,便可以用桓氏提前布置的伏兵出击,桓石虔和刁彝,便是这着伏兵。
而要让燕军大局进攻,必然要给其些甜头,和秃发勃斤对垒的王谧那路,便成为了首选,所以桓熙才给了王谧军令,令其去郯城攻东莞。
这便是第二策,诱敌深入。
这些计策,王珣也是有参与的,当时他心情也颇为复杂,毕竟对王谧来说是不公平的,但立场所在,他也不能徇私。
至于会不会有危险,王珣通过王谧之前的行动判断,王谧虽然用兵很快,但应是善于明着保身,轻易不冒奇险的那种,所以面对燕军,好好防守还是没有危险的。
若真是城池守不住,王谧应该也会及时撤退,总不会与城俱亡,虽然事后多少会有争议,但双方实力差距如此之大,也不会被问罪。
但王珣也没有想到,王谧做得那么冒险,之后他了解其中细节,也是惊出一身冷汗,心道幸好王谧平安无事,不然自己就难以向族人解释了。
因为王谧出人意料的举动,整个战场都发生了变化,秃发勃斤被杀,王谧救援郗恢,打下了费县,占住了蒙尼谷道。
这样一来,慕容厉便不能再轻易从蒙尼谷道南下,不然会被桓熙包抄后路,于是他干脆包围了桓熙所在的鲁郡,想要直接消灭晋军这路主力。
这个时候,桓熙就有些应对无措,他被围在城中,感觉没有信心守住,只得派人南下求助。
主抓在淮河防线的桓石虔得知后,也来不及通知桓温,便北上和早前郗惜派出的刁彝合兵,将慕容厉打退。
之后暗自来到前线督战的桓温,得到这消息后,也是极为不快,说是引蛇出洞,结果人家一出招就露了底牌,后面怎么打?
其实桓温的本意,最好是先引燕军全面进入徐州,让其肆虐一番,让朝廷震动,从而不得不求助桓温,于是桓温增兵,便成了理所当然。
而且桓温借机还能将手伸入徐充,将自己的势力安插进去,为将来从郗惜手中夺取二州打下基础。
这件事情,从充州之前前几个月,郗超去见郗惜就开始布局了,在郗惜的分析之下,也让郗惜明白,若是燕军大举入侵,单靠郗氏是无法抵御的。
所以当初郗惜算是默认了郗超做法,只待找个合适时机,双方做场戏,便可以平稳交接。
这便是第三策,趁火打劫。
当初郗超回来禀报桓温时,桓温得知的也极为高兴,整天等着好消息。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郗惜竟然在尤豫中改变了主意,认为两边应先联手出兵,看看战况如何再说。
至于为何郗惜变卦,桓温手下眼线多方打听,方才得知,是谢安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亲自去京口劝说,让其回心转意。
桓温知道后,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但他自然不会放弃,于是在出兵时召集谋士,定下计策,想要引狼入室,将燕军引到徐州,顺便打击恐吓下郗惜。
到时候希惜怕守不住徐州,肯定会向桓温求助,桓温借机提出要求,最后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但桓温和掾属们怎么也没有想到,王谧的出现,打乱了这个计划,郯城那路不仅没丢,反而占领了蒙尼谷道,导致慕容厉直接去打桓熙了。
这逼得桓氏不得不出兵救援,暴露了底牌,但这个时候,还是有希望的,只要慕容恪出兵,桓氏这边便可以诈败后退,一样能将战火引入徐州。
这便是第四策,祸水东引。
可惜慕容恪最终都没有出现,桓温谋士们弹精竭虑,却被放了鸽子,媚眼抛给瞎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