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前桓温谋士们雄心勃勃,想要帮助桓温取得兖州之战的主动权,却没有想到意外频发,虽然结果尚可,但最大的桃子,却被他们认为最不可能掀出风浪的王谧拿到了。
更麻烦的是,王谧通过这几战,奠定了在郗氏一派中的地位,也让本来被郗超劝服的郗惜摇摆不定起来,大大影响了桓温取得徐充二州的计划。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江盗案和海州岛之战其实已经让桓氏警醒不少,但中间间隔的时间,也太快了些!
一念至此,连桓温也颇觉荒唐,对众人道:“王谧此子行为古怪,为何他能次次抢在我前头?”
“是不是消息走漏,被他得了去?”
几人忍不住偷偷看向向王珣,作为王谧族兄,自然是他嫌疑最大。
王珣心中有数,便俯身拜道:“珣无法辩驳,请辞掾属。”
众人皆是一惊,桓温皱着眉头道:“元琳这是哪里话!”
“我真要怀疑你,岂会之前让你全程参与军务?”
“你说出这话,上下相疑,实在是让我伤心啊。”
“此事是我失言在先,此后休要再提。”
众人连称桓温英明,王坦之出声道:“我倒是听到京中有个传言。”
“除了棋道书法,辩玄兵事,其实并不是王谧的全部才能,还有一种,甚少为人知。”
众人好奇起来,连忙问道:“何事?”
王坦之出声道:“卜卦推算。”
众人听了,皆是笑道:“难不成文度以为,他还能算到我们在想什么不成?
”
王坦之见众人不信,也未如何坚持,毕竟他也是听到些风言风语,并没有什么证据。
突然有人出声道:“我倒觉得文度说准了。”
“看那王谧,确实有可能是提前算出来的。”
众人看时,却是王徽之,不由皆是面露惊讶之色。
王徽之是王羲之儿子,才华出众,却生性落拓,不修篇幅,颇有轻狂名士之风,名声甚至是几兄弟中最高的。
不同于王凝之王献之投身朝廷,他却是来投靠了桓温,也算是这一支的异类,但其身为谋士,却往往闭口不言,颇有滥芋充数的风采。
但彼时士族普遍如此,桓温招揽名士,多是为其名声,彰显自己礼贤下士之名,至于有几个王徽之这样名声的混子,桓温也养得起,自然也不在乎。
往日王徽之一到议事就打盹,众人都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乍听王徽之说话,自然极为震惊。
桓温出声道:“子猷可是听到了什么?”
王徽之出声道:“在下听闻,王谧进入建康后,预测了几件事情。”
“一是他预测对了今岁改元的年号。”
众人听了,惊讶起来,谢玄出声道:“预测年号?”
“这怕不是朝廷定了年号,还没公之于众,被他提前得知说出来的?”
王徽之出声道:“但我听说,他提早好几个月,就预测了出来。”
众人一时间鸦雀无声,这么早的话,太常肯定还没议定年号,自然也不可能传出去。
王坦之忍不住道:“还有什么?”
王徽之道:“之前他曾经对琅琊王建言,说慕容恪可能会得病。”
“什么!”这次不仅一众谋士,连桓温都失态了,“此话当真?”
王徽之点头,“下官得到的消息,应该是准的。”
王坦之出声道:“若是如此的话,那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他若是早知道慕容恪生病,自然也会赌其出不了兵,所以才胆子那么大,敢打入燕国腹地冒险。”
郗超心思微动,对王徽之道:“听说令兄和王谧不合?”
王徽之闭口不答,众人却是心中明白,王徽之的消息,很可能来自于王凝之,其如今是司马昱幼子司马道子坐师,其想要再从司马昱身上打探出些消息,并不是什么难事。
桓温眉头皱了起来,“能算得这么准?”
“那我们的谋划,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王坦之尚自怀疑道:“世上真有料事如神的人?”
“怕不是以讹传讹,甚至是本人传出来给自己造势的吧?”
谢玄出声道:“确实,未见其面,就能卜其吉凶,我也闻所未闻,也许所谓推算,说不定是提前得知消息的幌子。”
郗超出声道:“大司马尚且不知北面燕国之事,他又有什么本事打探出来?”
“要从燕国打探出如此机密的情报,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大司马和朝廷尚且做不到,他一个闲散之人,手下难道探子比朝廷还多?”
王珣那边一直没有说话,虽然桓温表示了对他的信任,但王谧作为自己族弟,自然是不好插嘴。
桓温沉思起来,过了好一会才道:“世上精研道术的人不知凡几,奇人异事时有出现,此子虽然年幼,但未必做不到。”
众人一看,便知道桓温已经开始信了。
这些年来,桓温因为心中愿想不能实现,越发崇信道术,多次查找自称会道术的人占卜打卦,如今面对这种传言,自然偏向笃信。
桓温出声道:“若子猷所说为真,那此子将来必然是我桓氏大敌。”
“他要是处处挡在我前面坏事,提前谋划还有什么用?”
众人心道大司马这是想要对付王谧?
谢玄试探道:“那主公以为,尝试招揽他如何?”
王坦之摇头道:“他若真有这个本事,岂会甘心屈居人下。”
“我现在方才想明白过来,其在徐州如此不顾性命行险,所图必然不小。”
“他盘算的,应是借助郗氏,在徐州站稳脚跟,打下地盘。”
“他的志向,怕只是将来作为郗氏助力,除了徐兖二州之外,可能还有更大的野心啊。”
郗超出声道:“若是这样,岂不是和大司马的想法冲突了?”
众人皆是拿不定主意,看向桓温。
毕竟王谧是琅琊王氏子弟,还是王导的孙子,桓温在旧情和谋划之间,该如何选择?
桓温脸色阴晴不定,但他是做大事的人,断不会为了王谧一人而放弃野心,所以考虑片刻之后,出声道:“有没有办法,把他从徐州调走?”
众人明白,桓温这是下决心了,郗超出声道:“很难。”
“他打下了琅琊数城,朝廷不可能封赏,按照惯例,至少大半个郡,都会变成他的地盘。”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这几战,利用的是大司马之前的就曾想尝试的战法,战船开路。”
“我听闻他打仗的时候,还在疏浚河道,利用船只运兵补给,这和之前我等谋划中,大司马取得徐州之后,挖通泗水沂水的建议,不谋而合啊。”
“何况他得阿父信任,在徐充威望越来越高,哪这么容易让其轻易去职?”
桓温出声道:“可惜了,要是他能为我所用多好。”
“但既然他有如此野心,那就很难说动,我也不会任其肆意妄为。”
“若真是这样,我只能上书朝廷了。”
王坦之出声道:“主公三思,这样反而会让朝廷警觉啊。”
他一边说,一边向着桓温使眼色,桓温会意,便让掾属离开,独让王坦之留下。
王坦之方才出声道:“我倒是有一计,驱虎吞狼。”
桓温精神一振,“你说说看。”
王坦之出声道:“主公应该知道,如今朝廷其实并不想大规模开战。”
“如今和燕国打完这场仗后,朝中始和燕国和议,因为很多人都觉得,先打符秦,才符合北伐的路线。”
“所以主公攻取燕国的建议,也颇为受人非议。”
桓温冷哼道:“都是些不知兵的,从关中北伐,我已经尝试过多次,北打南容易,南打北是行不通的。”
“这不是之前我让你们推演过无数遍得出的结论吗?”
王坦之道:“没错,南打北,尤其是对付优势骑兵,在平原上,我们的劣势太大了。”
“所以目前最有效的办法,还是利用徐兖水道,从青州往冀州方向打。”
“本来第一步颇为顺利,却被那王谧步步破坏,所以想要北伐,必须要将其调走。”
“当然,直接动手是不行的,所以要想个光明正大的借口。”
“只有让其远离封地,我们才好下手,若是让其出使离开建康,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桓温皱眉道:“他又不傻,这几仗他和燕国结下死仇,怎么可能答应?”
王坦之忙道:“不是出使燕国,而是符秦。”
桓温惊讶道:“符秦?”
王坦之出声道:“没错,要打燕国,必须要安抚符秦。”
“最好的结果,是能够和符秦联手,一同攻打燕国,将其瓜分。”
“两边同时打的话,只要我们能提前攻下燕国都城邺城,占据冀州,便能够掌握主动,之后和符秦开战,胜算便大得多。”
桓温思索起来,“话是这么说,苻坚可不傻,岂能那么轻易说动?”
王坦之笑道:“暂时稳住他们,让我们有充足时间准备就行。”
“只要王谧离开,我们就可以趁机在徐州布局,一来一回至少要半年,足够做些事情了。”
桓温摇头,“你这计策有个问题。”
“京口案里,他得罪的不仅是我,还有符秦,他怎么可能会去?”
“他不答应,你又如何?”
王坦之侃侃而谈,“要的就是他不答应,宣扬符秦要报复他。”
“他必然恐惧符秦报复自己,从而拒绝出使,到时候便在朝野之间,散播其北伐有私心,到时他便要面对种种非议,名声受损。”
“如此一来,他作为新一代领军人物便名不副实,到时候朝廷八成会让其出使,以平息流言,王谧定然心有不满,到时候大司马便可以做些文章了。”
桓温目光一闪,“你说我可以借机拉拢他?”
王坦之淡然道:“有何不可?”
“此计考验的是人心,只要是人,就有私心,王谧投靠朝廷,只不过是朝廷的加码给的高,若是将来他能在大司马这边得到更大的好处呢?”
“还能象他自己吹嘘的那样,没有私心,一心为公吗?”
“他若是这样的人,又为什么不能出使符秦呢?”
桓温明白了,王坦之这个计策,是直指人心的阳谋。
他思虑片刻,便断然道:“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