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影映葵虽然跟着张彤云,但其实也不了解张家的底子,如今看到这上百辆车子的阵势,也是呆滞起来。
王谧其实早猜出来了,张氏能做出那么大的船,这可不是一般家族能做到的,后面联合商行的保证金,张氏占大头,张玄之也没怎么为难就拿了出来,可见这经营数百年的家族的底蕴。
据说吴郡张氏最早能追朔到姬姓,黄帝子少昊青阳氏第五子始做弓矢,赐为张姓,到了汉初最有名的,便是留侯张良。
张良在刘邦创建汉朝后急流勇退,其留侯国是两人最初相遇之地,最初刘邦给其封邑高达三万户,是外姓诸候中最多的,后来张良只领万户,便隐居修道去了。
在刘邦去世后,张良拒绝了吕后征召,专心修道赚钱,但他去世后,其子张不疑在文帝时期获罪,留侯国被除。
张不疑生子张典,典生默,默生大司马金,金生阳陵公乘千秋,千秋生嵩,嵩五子,其四子张睦字选公,东汉时为蜀郡太守,始居吴郡,这便是吴郡张氏的由来。
三国时期张温张俨等人,便是张睦后人,其从江东经营数百年,根基深厚,故当时谢安做吴郡太守时,也要和张氏交好。
张氏世代文官,崇尚清谈道术,善于迎合当世风气,后世刘裕掌权时候,张氏果断转向军功路线,数十年间族人履立军功,让张氏更上一层楼。
王谧从其历史中能看出,张氏的传统是趋利避害,审时度势,这种风格,倒颇似相时相机而动的商人习性。
这种家族,只要王谧给其展示可以交换的价值,反而是最有希望达成合作的,毕竟不同于那些走到顶的高层士族,张氏是相当求存务实的。
也许在张氏看来,在这场联姻中,张彤云本人反倒是不那么重要的因素,但在王谧的角度上,若不是他对张彤云有承诺,张氏也许未必是首选。
而张玄之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尽最大限度表露出了诚意,今日这份嫁妆,怕是将张氏库藏的相当一大部分比例了。
郗夫人虽然早叫了全府的婢女奴仆出来帮忙,对这种上百车子堆在府中的场面也是始料未及,赶紧命人查找新的库房屋子,以放置嫁妆。
数百辆车子,从一大早足足卸货到下午,才安排完毕,然后就是张氏派来的嬷嬷婢女,一起帮着布置新房,足足忙到深夜,才安排妥当,返回张府。
这时候包括王谧在内,府内上下都已经疲惫不堪,尤其是王谧的婢女们,吃饭都没力气了,勉强扒拉了完,皆是累的靠在婚房外面,东倒西歪,眼睛都睁不开了。
只有王谧青柳两个身体最好的,还能勉强支撑住,他们合力将众婢一个个抬到床上,做完这一切,两人虽然也觉劳累,但反而不怎么困了。
青柳知道王谧习惯,干脆又去了后厨,将饭菜热了下,又拿出淡酒温了,斟了递给王谧,笑道:“恭喜郎君觅得佳偶。”
王谧拿过酒壶,也给青柳倒上,“一切来的如此之快,我还恍如梦中。”
“青柳,敬你一杯,若无你相助,我也走不到今天。”
青柳先看王谧喝了,才浅浅抿了一口,“郎君高看我了,其实到了建康后,我也没做什么,还不如君舞映葵他们。”
王谧摇头,“没有当年你的救命之恩,我早就死了。”
“我成婚之后,会尽快给你个名分的。”
青柳摇头,“郎君说笑了,那谢氏女郎呢,桓氏女郎呢?”
“我若占了先,那对她们更加不妥当。”
王谧叹道:“但若是讲先来后到
”
青柳摇头,“世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先来后到,尤其是涉及到门第种种,郎君不要感情行事,自欺欺人。”
“其实郎君迎娶张氏女郎,更多还是郎君真心喜欢她而已,还非要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看赵氏女郎说得对,郎君本就不是个纯粹的士族,依照好恶行事,尤甚于衡量利弊。”
王谧失笑道:“我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你。”
青柳又抿了口,酒意从口中向着四肢百骸扩散,“郎君是能够改变天下的人,妾跟着郎君,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而且还有那么多女郎,在等着郎君呢。”
“只怕今夜,谢氏和桓氏女郎,心里在想着些什么吧。”
王谧抬起头,看向天如银盘般的明月,心道有人欢喜有人愁,此事古难全,自己要和她们走下得去的话,多少也要等到从符秦平安归来了。
想到出使符秦,王谧心中,也是多少有些压力的,虽然他不觉得苻坚是那种连使节都敢杀的君王,但架不住有人居心巨测,煽风点火。
他这次去符秦,其实晋朝是出于弱势的一方。
今年七月时候,苻坚派王猛南攻荆州北部数郡,荆州刺史桓豁抵御不及,被王猛连下数地,掳掠一万馀户而还。
古时万户,有可能近十万人,这是个极大的数字,对富庶的荆州乃至晋朝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打击。
彼时消息传到建康,王谧正在打兖州之战,晋朝朝野震动,才有了和燕国停战之举。
对于符秦的攻势,晋朝暂时没找到有效的反击之道,权衡之下,便做出了同时和燕国符秦和谈,尽快稳定局势的决定。
符秦作为强势一方,其三股势力的态度,是和谈无法忽视的。
一是王猛一派,其威望很高,极受苻坚信任,说出的话相当有分量。
二是和王猛作对的一派,这些人多是苻氏亲族,享有不少特权,也拥有数目不容小视的兵力。
王猛这些年,其实在暗暗打压削弱这些人的权力,以免其坐大威胁到苻坚,而这些人自然不甘心,所以明里暗里都在和王猛唱反调。
而从后世来看也是如此,王猛即使在威望最盛之时,也不乏拥兵自重,甚至战场上不听号令的大将。
而王猛为了息事宁人,甚至会亲自去赔礼道歉,最终说动将领出战,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这固然是将矛盾暂时压了下去,但却开了个很坏的口子,日后迟早有爆发的一天。
在王谧看来,王猛确实是军政两开花的当世人杰,但在这些事情上处理的并不怎么好,才有了他死后慕容垂姚苌等人的反叛。
换做王谧,这种危险的苗头在上战场前,就必须要完全扼杀掉,不然就等于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不过符秦的这些隐患,在王谧看来,倒未必不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若是能借此离间王猛和其他势力,埋下钉子,让其在某一天爆发。
第三个就是燕国的干扰力量。
晋朝符秦和谈,必然是燕国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肯定会想方设法干扰,而使团便是个可以做文章的软肋。
所以这次出行路上,未必不会遇到危险,在这点上,东晋朝廷反而有可能不如桓温靠谱,毕竟这一路上,都是桓温的势力范围。
所以使团经过姑熟时,王谧是怎么样也要去见一次桓温,和其统一认识,不然的话,要是桓温抱着其他目的,很有可能会坐看王谧送死。
青柳见王谧出神,就知道他在想事情,也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王谧侧脸。
她心道郎君永远是在往前奔跑着,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跟不上郎君的脚步,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吧?
王谧想着想着,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等他猛地翻身坐起,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众婢都早已经起来,各自准备好梳洗打扮的物件等着,见王谧起来,众女先是伺候王谧洗了脸,稍微吃了些东西,便七手八脚伺候王谧穿上袍服化妆了。
内外衣服,皆是有着繁琐的了礼制要求,王谧穿上这内外七八层的衣服,就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额头微微见汗。
他心道幸好是秋天天凉,要是夏天娶亲,身体不胜的,怕不是会热晕过去。
魏晋风气,士子多以阴柔体弱为美,少有象王谧这般日日锻炼身体的,所以士子出行时走路摔伤,坠马摔死的都不乏其人,更别说上阵打仗了。
众婢服侍好王谧穿着厚厚的袍服,让其坐在镜子前面画起妆来,这次是婚娶亲迎,是给全建康的人看的,所以画的也是士族正妆,王谧两世加起来,都不如今天脸上的粉多。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禁皱起了眉头,“你们确定不是在和面揉馒头?”
众女嘻嘻哈哈笑了起来,翠影憋住笑道:“女郎也不喜这种浓妆,但礼制如此,郎君还是忍忍吧。”
此时郗夫人恰好带着灵儿进来,看到王谧一副苦瓜脸的样子,对灵儿笑道:“你阿兄吃瘪的样子,很少见呢。”
灵儿见了,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然后赶紧掩住口,偷偷打量王谧,见其在镜子里面对自己做了个鬼脸,这才又笑了起来。
郗夫人见众女画的,颇不合心意,便拿过刷子眉笔,亲自收拾了一番,见王谧面容僵硬,忍住笑道:“忍一忍,尽量别做过大的表情,不然脸上的粉就要掉了。”
王谧望着镜子里面,浑若刮毛猪头般的自己,心道放在后世,这也算是邪术了。
收拾完毕,众人拥着王谧出了屋子,前院车队已经备好,等着王谧去张府迎亲了。
彼时娶亲,仪式在黄昏举行,谓之昏礼,而新郎要在白天去新妇家迎人,而新府会在府前举办仪式,将新妇送出门。
王谧坐在车上,车队吹吹打打,刚出了府门,他就见街道两边,都是看热闹的人群。
琅琊王氏娶亲,本就是引人瞩目,更何况昨天张府送嫁妆的车队已经引起了轰动,所以道路两旁的人,也格外的多。
王谧硬着头皮,接受着道路两旁人们的打量,心道这这种场面,可比打仗麻烦多了。
王氏府上的奴仆,沿途撒着钱,众人纷纷捡拾,有人见同伴抢得急,差点被人踏倒,出声道:“你不要命了?”
他同伴道:“你不懂了吧,两家就离着几条街,很快就到了,再不抢就没机会了!”
看热闹的百姓一路跟着,很快车队就来到了张府门前,只见正门大开,早有张氏族人站在府前,准备送亲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