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后世的婚礼中,屡屡有闹婚为难新郎的现象,彼时的婚礼,男方亲迎到女方府宅前面时,女方这边,有一套相当繁复隆重的欢迎流程。
女方父亲,会迎女婿于门外,礼节甚重,这不仅代表尊重男方,更是尊重男方背后的家族,毕竟两家结亲,也代表两个家族的联手,若礼节不周,甚或叼难苛待新郎,那等于是女方自辱,第二天就会传遍建康,成为谈资笑柄。
张氏兄妹父母早亡,所以代替张彤云长辈出面的,自然是张玄之。
王谧车队按照县侯礼制,为三十乘,皆是停在张府门口,王谧当先落车,便看到张玄之迎了过来。
王谧见张玄之脸色微微有些僵硬惹,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这是太过紧张,还是前几日笑歪嘴了?
他算是猜到了一大半,这几天张玄之也是忙乱无比,时不时想到和王氏联姻,也算是光耀张氏门楣,对得起祖辈的,自然嘴时不时咧得大了些,就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按照礼制,将迎亲礼节一一走完,已经是快过了半个时辰。
礼仪将毕,张玄之回头,命人将张彤云引出来。
不多时,一众婢女将张彤云引到正门,王谧远远看到,见其穿着一身玄红婚服,内里穿着白绢衫,腰间还系着条白色丝绦。
晋朝仍然沿袭两汉婚仪,尤其是江东这种没有受到中原北地影响的地方,虽有变化,但保留了不少汉时礼节,所以婚服还是多倾向于汉时的玄色。
但其也有晋朝的时候的特色,相比全玄的汉时婚服,晋朝婚服已经有相当多的红色要素,其上身绝大部分都是红色,只有裆裙有黑色纹饰点缀。
除此之外,晋朝崇尚白色,身份越是尊贵,白色要素越多,但张氏不算皇家和顶级豪门,所以只里杉和系带微带白色,以示身份区别。
而且彼时婚娶,并没有后来才出现的盖头,新妇是大大方方出现在人前,以真面目示人的。
在一众婢女簇拥下,张彤云迈过了张府的门坎,,然后站定回头,看了眼头上的牌匾,心情复杂。
迈出之后,自己就不是张氏的人了。
张彤云转过头去,便看到了王谧,两人对视,皆是有些忍俊不止。
虽然魏晋男女皆是喜欢化妆,但两人却是其中异类,王谧不喜妆,张彤云颜色本极为明艳,根本不需浓妆,稍做点缀,便胜似化了妆的。
但如今两人因为婚礼礼仪,皆是化着浓妆,两人脸上的粉,几乎都要成为掉下来,所以先前都是小心翼翼,不敢做表情,唯恐坏了妆容。
两人脸颊微动,马上醒悟,赶紧强自忍着,那边张玄之过来,隔着衣袖牵起张彤云的手,带着她向王谧走去。
张彤云轻声道:“感谢阿兄这些年的关照,小妹,铭记肺腑,永世难忘。”
张玄之心中叹息,心道若是将来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你别怪阿兄就好。
那边王谧对张玄之躬身施礼,然后伸手从其手中将张彤云引过,上了车子,王谧关上车门,对着张玄之再拜,然后上了另外一辆车,车队激活,缓缓往回行去下一刻,礼乐齐鸣,两府的奴仆和围观的百姓同时欢庆起来。
望着马车远去,张玄之心内怅然若失,然后打起精神,带领让张氏族人赶赴王府,参加婚宴。
按道理汉时婚礼,都应在黄昏举行,但自从衣冠南渡后,建康屡遭战火,所以规矩也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尤其是王敦苏峻数次叛乱,攻入建康,朝廷为了安全,采取了宵禁体制,所以很多时候,士族举礼婚宴的时间,也由黄昏改到了白天。
迎亲的车子在城内绕了个圈,便回到乌衣巷王宅门口,那边郗夫人得到传信,早在打开正门等着。
王谧下了车,领着张彤云到郗夫人面前,三人对着王宅牌匾拜了三拜,然后两人牵着张彤云,一起跨过正门的门坎。
其实从这一刻起,张彤云就算正式成为王家人了。
三人牵着的手,同时下意识微微用力,似乎对这即将形成的新的关系,都有些心中紧张。
随即郗夫人反应来,轻轻拍了拍张彤云,对着门外的宾客躬身一礼,然后礼迎宾客进门。
王谧站在门口接引,郗夫人自命人引着张彤云去新房,婚宴整整持续了一下午,临近黄昏才结束,前来恭贺的宾客兴尽而归。
郗夫人命人关上府门,带着王谧,去新房见张彤云,这才是最后一道仪式,礼敬父母,共牢合卺。
因为王协已经逝世,郗夫人去请了灵位,亲自端了,进了新房,受了王谧和张彤云三拜。
她看着王谧和张彤云同饮合卺酒,心中百感交集,心道自己终于算对亡夫有个交待了。
送走郗夫人,王谧牵起张彤云的手,说道:“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张彤云红了脸,悄声道:“其实带了几块糕点,都吃光了。”
王谧笑了起来,让人去后厨炒了两个菜,带着米饭端了上来,“咱家吃的简单,可能没你先前吃的精细,主打一个随性,可能要花些时间适应下。”
张彤云吐了吐舌头,“夫君吃什么,妾便吃什么。”
王谧笑道:“这一天我其实也没有怎么吃,一起。”
他拿起玉箸,摸了摸脸上,随即摇头道:“这都结渣了,还是把脸洗了吧。
”
青柳等人打上水来,端着铜盆,伺候两人把脸上的厚厚的粉都洗了下来。
张彤云拿过丝绢擦干净脸,她本就是峨眉如黛,唇若涂朱,如今铅华尽去,反而显容颜娇媚动人。
众婢皆是眼前一亮,同声称赞道:“新妇还是不化妆好看啊。”
王谧擦着脸,笑道:“所以我不喜妆容,士族化妆,多是用昂贵的妆粉凸显身份,实在有些画蛇添足。”
“咱们的门第,已经不需要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当然,咱家不缺这点钱,你想怎么花,也可以。”
张彤云笑了起来,“女为悦己者容,夫君不喜欢,那妾更没有必要画了。”
那边映葵抓耳挠腮,小声道:“菜要凉了,那可是奴炒的鸡蛋。”
王谧这才反应过来,说道:“映葵跟我这些时日,厨艺倒好了不少。”
他夹了一筷,放到张彤云碗里,“别看简简单单一道炒鸡蛋,想做好也不容易,在她手下阵亡的鸡蛋,也有数百个了。
众婢都笑了起来,张彤云将夹起鸡蛋,见其颤巍巍的,炒得极嫩,金黄的鸡蛋夹杂着翠绿的葱花,香油的气息扑鼻而来。
她放到口中,轻轻咀嚼几下,只觉蛋香,葱香,油香,盐香混杂一起,从舌尖上蔓延开来,不禁眼前一亮,称赞道:“这火候把握得很好。”
王谧笑道:“是吧,只要恰如其分,最简单的食材,都能做出山珍海味的效果,要是掌握不好分寸,再好的食材,都是暴殄天物。”
张彤云轻声道:“夫君意有所指吧?”
王谧笑道:“在聪明这方面,我倒从不怀疑你。”
“咱们现在看着鲜花着锦,其实是烈火烹油,眼红我们的人不在少数,更有人等着看咱们笑话。”
“只怕之前你也听过咱们两人成婚,被说成是王氏贪财,张氏攀附吧?”
张彤云点了点头,“妾让夫君担着非议了。”
王谧摇头,“夫妻一体,不用在意这些流言,但之后你接人待物时,要小心有人挖坑给你跳。”
“尤其是我月后便要出使,暂时护不住你,这个家,就要靠你撑着了。”
张彤云定了定神,语气坚定,“妾会替夫君守好家业,等夫君平安归来。”
王谧笑了起来,摸了摸张彤云的脸,“你放心,虽然有人盼着我出事,但有更多的人,是真心希望我回来的。”
两人脉脉对视,将饭菜吃完,君舞等人上来收拾了,王谧出声道:“这边都忙完了,你们早歇息吧。”
众婢应了,翠影将一旁还想偷窥的映葵拖走,屋门关上,屋中只剩下了两人。
张彤云微微有些紧张,王谧见状,微笑道:“上楼看看?”
新房布置在二层,两人走到顶层,张彤云看到王谧推开窗户,远处建康的夜景一览无遗,不禁眼前发亮,“还是高处的风景好。”
“原先张氏在吴郡的宅子,妾也是住高楼的,但建康的宅子只有一座,妾却不好占着。”
“好久没有站这么高看风景了。”
王谧笑道:“是吧?”
“虽然高处不胜寒,但谁能拒绝登高望远呢?”
他伸出手,将张彤云搂在怀中,“希望有生之年,我都能卿一起,看风景变幻,唯一不变的,是你我之间的心意。”
张彤云趴在王谧怀里,“妾与君同心同喜,永不相忘。”
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脸上红了起来,悄声道,“夫君,这不算是新房吧。”
王谧灯下看张彤云容貌,更是娇艳如花,“你我所在,便是新房。”
窗户没有关,灯光没有熄灭,小楼却已经是一室生春。
秋寒难掩春意,风紧不遮缠绵,画堂红烛高照,锦帐流苏轻摇,莫管长夜迢迢,只看眼前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