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桓温的话,王谧松了口气,心道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他微微躬身,谦道:“还赖世子挡住燕军主力,谧才侥幸钻了空子,实属侥幸。”
桓温嘿了一声,“你这小辈,倒是奇怪。”
“该服软的时候,你倒硬气,该张扬的时候,你倒谦恭起来了。”
“你不用给桓熙脸上贴金,他要是有你一半本事,也不至于打成那样。”
他一招手,“坐!”
直到这一刻,桓温才将王谧当做一个可以对坐相谈的对象,若是先前不合意,说不定就将王谧赶出去了。
王谧遥遥拱手一拜,走到下首坐定,却听桓温道:“关于你的事情,自从你进入建康那天,我便略闻一二。”
“但我却万万没有想到,短短一年多,你能做下那么多事情,给我惹了那么多麻烦!”
王谧装傻,“大司马是说桓氏女郎的事情?”
“我和她之间,并未有逾矩之行,小院凶杀,皆是被无辜牵连。”
“建康风言风语,皆是别有用心之人传播,不过谧也不能否认,此事由谧而起。”
“南康公主禁止我再和女郎见面,之后我也遵守了诺言,不然公主也不会为我写信。”
桓温失笑道:“你倒是做事滴水不漏,和你年纪完全不相符,怪不得这么多人在你手里栽了跟头,我那么多谋士,还是没有赢过你。”
他拿起南康公主的信,面色有些古怪,“你知道内子写了些什么吗?”
王谧摇头,“不知,我只是求公主代为引荐,能见大司马一面足矣。”
桓温低头看着信纸,翻来复去看了好几遍,才叠好,放到怀里,抬起头来,“可惜啊,你做了那么多事情,朝廷却没给你相应的回报。”
“一地太守,不过尔尔,你要在我这里,得到的远不止于此。”
王谧摇头道:“我若在大司马这边,很可能会碌碌无为,一事无成。”
桓温眼睛一瞪,“你看不起我?”
王谧悠悠道:“大司马无论是权势还是才能,都远胜于谧,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呢?”
桓温脸色涨红,喝道:“你倒敢揭我的短!”
王谧淡淡道:“站在我的角度,是被大司马的谋划,数次无端波及,泥人尚有三分脾气,何况活人。”
“大司马恼怒的,其实是被我插手,破坏了取得徐兖二州的计划吧?
桓温脸色一变,“你果然早就知道!”
“你数次抢在我前面,远非寻常人力能及,你还真是算出来的?”
王谧见桓温模样,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带了这么久的节奏,对方终于快上钩了。
他知道桓温这些年因为迟迟没有机会北伐,所以转为崇信道术,对于卜筮之事极为热衷。
而王谧以一人之力,从桓温手里夺了那么多次机缘,桓温心里自然怀疑,王谧用了什么手段。
如今王谧就是引导桓温,让其得出想要的那个答案,便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出声道:“不瞒大司马,我确实会些卜卦小道。”
“虽然限制颇多,但一年之内,一两次事情,还是能算得准的。
“我既然对大司马说了,便有十足的把握,包括先前那件事。”
桓温心神震动,突然他听到后堂有声音,猛然喝道:“谁在后面!”
他起身几步,一把掀开帐幔,等看清来人面容,才出声道:“怎么是你?”
来人正是他的妾室李氏,她虽然受惊,但还却没有丝毫失态,敛衽轻声道:“是君先前吩咐,让妾在这时候过来等着的。”
桓温这才记起来,本来他打算让李氏陪着出门,去城内庙宇上香的,但刚才他和王谧说话,却是忘了这茬事。
他想起王谧在旁,也觉礼节有些不妥,虽然一般来说妾室不见外客,但帐幔是自己掀开的,便对王谧道:“这是我的妾室,原蜀主李势之妹。”
那边王谧便躬身拜道:“琅琊王谧,见过夫人。”
他方才已经看到李氏容貌,心道这便是后世那位我见尤怜了,果然名不虚传。
其出众的不仅是相貌,更兼神情姿态,别有一番风韵,自己先前见过的女子,甚至是容貌最艳的张彤云,和其相比,都稍显青涩,少了些幽怨动人,媚骨天成的的味道。
李氏躬身还礼,“见过武冈侯。”
王谧心道对方怕是听了些时候了,不经桓温介绍,怎知道我身份的?
好在桓温似乎没有察觉,挥手道:“你先去后面等着。”
李氏听了,便轻轻退后,到后堂去了。
经过这一打岔,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不少,桓温也许是想起自己和李氏的事情,出声道:“听说武冈侯刚刚成婚,娶的还是吴郡张氏的人?”
“江北高门,何至于自甘堕落于此?”
王谧沉声道:“先祖父在时,便欲和江东士族联姻,谧抛弃门户成见,承继祖父遗志,有何不可?”
桓温见王谧抬出王导,一时也无话可说,他眯着眼睛,陷入了回忆,“武冈侯祖父,鞠躬尽瘁,位极人臣,为当世表率。”
“可惜文治无可指摘,武功却是乏善可陈。”
王谧沉声道:“先祖父本就是文臣,人各有所长,古往今来,如诸葛丞相文武双全者,又有几人?”
恒温哼了一声,又听王谧道:“谧知道,大司马以诸葛丞相为榜样,但如今走的前头的,似乎是苻秦尚书王猛吧?”
桓温本来还有几分自得之色,听到这个名字时,却是脸色一垮,心道这王导孙子嘴如此之毒,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冷然道:“汝祖父召当世名士清谈,我也曾是座上之宾,若不是看在他的面子,光凭你这冒犯言语,就足以让我赶你出去了!”
王谧淡然道:“我相信大司马气量没有这么小。”
“大司马是见过王猛的,应该知道他的本事,京口案和即桓氏女郎牵涉的凶案中,只怕都有他的手笔。”
“大司马想要北伐建功,便避不开此人吧?”
桓温神色有些不自然,回道:“相比之下,我还是认为燕国的威胁更大些。”
王谧查察言观色,心道难不成桓温和符秦早就暗地有过协议?
他试探道:“所以大司马也是赞同交好符秦,先攻燕国?”
桓温出声道:“这是自然,洛阳都丢了,如今大半我朝战线都和燕国接界,符秦只有巴蜀荆州两条几乎打不进去的信道,孰重孰轻,一眼可见。”
王谧提醒道:“但我朝若和燕国相攻,符秦坐收渔利,大司马如何应对?”
桓温皱眉道:“他们西面有凉国,北面有匈奴,东面有燕国,四面受敌,如何敢说占便宜?”
王谧出声道:“看似不可能,但符秦大将都在边境在线屯兵,若同时发兵,有可能短时间内平定数国,然后腾出手来对付我们的。”
桓温失笑,“你这都属于猜测,古往今来,攻灭敌国,都要做很多年准备,我不觉得符秦有这个本事。”
王谧心道我本来也不相信,但历史上偏偏发生了,他出声道:“我在大司马面前谈论兵事,是班门弄斧,但我虽不才,也有自己的心得,便是不惮以最坏的情况揣摩敌人。”
“王猛非等闲之辈,大司马切不可大意啊。”
桓温摆摆手,“我自然知道你是好意,也有报国之心,但有些危言耸听了,别告诉这也是你算出来的,我不可能以你那未经证实的言,如儿戏般改变全局兵略。”
王谧知道确实很难说动桓温,毕竟真实的历史,往往比小说还离谱。
他出声道:“谧言尽于此,但不管大司马信或不信,谧一致认为,大司马是我朝中流砥柱,只不过时运所限,故郁郁如此。”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尤如此,换做十年前,大司马断不会做这种悲忧之叹。”
桓温心中惊讶,自己对树感叹之时,并未显于人前,王谧怎么知道的?
王谧沉声道:“我一直认为,机遇不是等来的,而是主动创造的,后年甚至明年,便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若慕容恪病死,符秦又被拖住,便是大司马北伐的最好时机。”
“这便是我甘冒生命危险,出使符秦的原因。”
桓温微微动容,“武冈侯为何做到这种地步?”
“要论门第才能,你将来未必走不到我的位置,非要这般急?”
“我若北伐成功,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王谧沉声道:“因为我认为,这个机会只有大司马能抓住。”
“我当然也想自己上,但我还是太弱了,所以才想助大司马成事。”
“恕我直言,其实我对大司马是有些失望的,不然我早说动郗氏,让大司马掌控二州,以为北伐之用了。”
桓温目光一闪,“但你还是在其中作梗了。”
“没错,”王谧昂然道:“我有自信,二州方向把控局势,我会比大司马合适。”
“但如果我没有实力,也不会白白看着机会浪费,为了百姓苍生,我宁愿选择将这个机会交给大司马。”
“此行我若是回不来,大司马便可以取得二州,到时候还请代为照拂我家人一二,就算是报酬吧。”
桓温目光闪动,过了好一会,才出声道:“我无法分辨你说话真假。”
“若是假的,你就是我平生见过的最高明的骗子。”
“若你能够从符秦回来呢?”
王谧出声道:“我仍旧会回到徐州,按自己想法行事,不过若大司马北伐,我必全力配合。”
“但我不会甘心成为大司马附庸,我会用自己的本事,和大司马争一争。”
桓温愣了半晌,笑了起来,“很好。”
“就凭在我面前,敢说这话的胆识,就比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