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环顾众人一圈,才转向桓温,对答道:“国事私事并不冲突,天下事人人有责。”
桓温失笑道:“你倒是伶牙俐齿,怪不得能在清谈会夺魁。”
“我这些掾属,都曾以谈玄扬名,武冈侯可愿意和其一辩?”
王谧沉声道:“谧本不应拒绝,但奈何使团随时出发,实在没有多馀闲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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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谧这次拜见大司马,实是有些事情禀奏,这无论对朝廷还是大司马,都是极有必要的。”
“哦?”桓温面露嘲讽之色,“国家大事,自然有相应位置的人操心,武冈侯不过是一地太守,为何来和我说?”
王谧从桓温反应中,应该还对自己先前破坏其计划耿耿于怀,当即回声道:“谧想请问大司马,兖州之战前,谧曾通过家兄信中,提到慕容恪有可能生病不能出战。”
“事实也是,其自始至终并未出现,按理说大司马应该做出应对,是家兄隐瞒了此事,还是大司马并未在意?”
众人都没有想到王谧上来单刀直入,桓温面色难看,气氛紧张起来。
王珣见状,连忙站起来对王谧道:“稚远,且不说这些,堂上诸位,都是大司马掾属,也是当世名士,且让我为你一一引见。”
当下他领着王谧,一一和郗超王坦之等人相见,经过王珣这一打岔,堂上气氛缓和不少。
最后轮到顾恺之时,他上来对王谧笑道:“恭贺稚远新婚。”
“稚远抛却新妇,为朝廷出使敌国,胆气令恺之佩服啊。”
王谧笑道:“建康安危,皆赖江淮防务,长康做的事情,可比谧重要多了。”
顾恺之连连摇头,“稚远连胜燕国,扬我朝威风,我远不能及。”
这话一出,桓温又想到了自己在徐充二州吃瘪的几次经历,不由面色僵硬。
说来王谧写给王珣的信,里面的内容,王珣确实转呈给了桓温,里面王谧预测慕容恪得病,桓温也自然知道。
桓温之前就听说,王谧算出了新帝年号,但他对此将信将疑,毕竟这年头谁都能扯两句易经,但算准的人少之又少。
王谧怕不是蒙准了一次,这种预测当世还没有连续成功的例子,又如何相信?
而且站在桓温角度上,出兵这种大事,岂能用预测这种儿戏做法,所以当时他对此一笑置之,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事实证明,王谧算准了,慕容恪确实没有出兵,而留着不少兵力应对慕容恪的桓温,事后也后悔了。
要是他当初全力北进,而不是坐看桓熙成为诱饵,说不定已经击溃慕容厉,打入青州了。
虽然他借着桓熙这一仗,成功将手下势力安插进了充州,但相比于消灭慕容厉,确实是亏大了。
因为这机会若是把握好了,将战线打入青州,那桓温现在早不用坐镇姑熟,而是趁机拿下兖州和豫州的兵权了。
如今王谧哪壶不开提哪壶,桓温怎么可能不郁闷?
想到王谧先是破江盗案,又相助郗氏拿到徐兖二州,又通过谢氏阻止了郗超和郗惜之间的交易,桓温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王谧之前的连胜,也是这卜算起了作用?
他出声道:“武冈侯这次出使符秦,与我无干,为何要来见我?”
桓温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但在座几位谋士都知道,王谧出使本身,就有桓温在朝中一派的推波助澜。
当时朝中桓温一派觉得,王谧肯定没有胆子接下这个差使,毕竟其中存在不少风险,只要将王谧架在火上烤,其必然胆怯退缩,这样其朝中创建起来的威望便会大损,也无力再和桓温争夺徐兖的主动权。
但谁也没有想到,王谧竟然答应了,这下尴尬的反而是桓温了,虽然若王谧出事,桓氏更能介入徐充,但另一方面,也会遭受陷害王谧的非议。
所以面对王谧,桓温心情颇为复杂,对方行事一次次出乎意料,难道真的是靠谋略,而不是掐算吗?
想到这里,桓温出声道:“你的信,我看到了。”
“但我为数万将士负责,不可能将其性命都押到一个预言上。”
王谧环顾四周,出声道:“谧这次出行,前途未下,所以这次来见大司马,是想私下说几句话的。”
众人听了,皆是神色一肃,王谧这话中意思,他还有其他预言?
桓温思量半晌,终于对一众掾属道:“你们先回去吧。”
众人走后,堂上只剩下几名卫兵侍卫,王谧看了眼,侍卫头领忙道:“主王谧张开双臂,说道:“可以搜身。”
侍卫头领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任何武器,只得讷讷回报,桓温出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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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去门外。”
过了一会,桓温见人都离开,出声道:“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王谧叹道:“人都说大司马勇猛壮烈,胆气尤豪,今日一见,却是谨小慎微,和谧想的大不相同。”
桓温哂笑道:“不用激我,在我的位置上,要考虑的事情很多,不是凭一时意气的。”
王谧听了,躬身一拜,“谨慎保身,谧极为认同,国家大事,若是不够冷静,便有可能毁于一旦。”
“所以先前大司马谨慎,谧倒觉得无可厚非,但另一方面,若打仗完全不冒险就想战胜敌人,似乎也很困难,尤其是对手是燕国的情况下。”
桓温目光一闪,“你想说什么?”
王谧站直身子,缓缓出声道:“我若说慕容恪会在一年内病死,对大司马来说,是不是个有用的消息?”
“什么!”桓温一惊,忍不住站了起来,“你这是猜的,还是算的?”
王谧沉声道:“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大司马愿不愿意相信。”
桓温复又坐了下来,面色阴晴不定,若这是真的,那对自己可太有用了!
但要是假的话
王谧看出了桓温心中纠结,出声道:“大司马若有志北伐,应该一直在厉兵秣马,等待时机。”
“但这时机何时到来,等待的时候,是最为煎熬的。”
“如今我说出了这个时限,大司马便可以抓紧时间练兵征粮,只要北面消息传来,便可以立即发动,不然那时再做准备,只怕要慢一年半载吧?”
桓温深以为然,王谧说的没错,要是自己提前做准备,那便可以第一时间发兵,以最快的速度发动攻势。
那个时候,反而是因慕容恪之死,而来不及反应的燕国,会因无法提前预判桓温行动,失去先机而陷入劣势。
这此消彼长,战场形势不可同日而语!
他抬起头,出声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王谧沉声道:“因为我觉得大司马是朝中唯一有能力,也有愿望北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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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温听了,心中一阵舒适,但还是板着脸道:“武冈侯这话让建康的人听到,可是会给我添不少麻烦啊。”
“这种捧杀的招数,都是我几十年前玩剩下的,还是收起来吧。
王谧微笑道:“大司马确实不如以前了。”
“起码在心气上,换做十年前,大司马断不会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桓温怒道:“你懂什么!”
王谧叹道:“想当年大司马两次北伐,意气风发,世间几无敌手,兵临长安,打下洛阳,但这些年却是缩头避战,害怕慕容恪也就罢了,只怕遇到慕容垂,大司马都没有与之一战的信心了吧?”
“先前大司马没有出兵,除了害怕慕容恪,不就是忌惮慕容垂窥伺吗?”
桓温勃然大怒,壑然起身,指着王谧道:“大胆!”
“信口胡说,真当我不能拿你怎样?”
王谧昂然道:“若是我说错了,大司马能这般急?”
桓温面色涨红,胸膛不住起伏,王谧显然是说中了他的心事。
先前他不相信王谧预测,但打到后期,桓氏反攻到泰山郡,慕容恪迟迟不出,桓温才察觉,王谧的预测很可能是对的。
但这时候已经晚了,不说他再调兵已经来不及,关键慕容垂那边肯定会伺机出兵牵制,所以思虑再三,桓温只得忍痛放弃了这大好机会。
王谧站直身子,坦然道:“我这次出使,本就是置生死于度外,将军在想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
“不就是想等我出事,然后顺手接掌我留下的地盘吗?”
“大司马扪心自问,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桓温眼中,陡然爆射出丝丝杀气,他位高权重,多年养成的威势,化成无形的压迫朝着王谧而去,换做其他人在这里,早就抵受不住。
但王谧却是挺直身子,神色淡然,但实际他的背心,也渗出了点点冷汗。
他并非感受不到压力,但他要让桓温接受自己的观点,就必须摆出相应的姿态。
桓温这样的人,只会欣赏有能力的强者,鄙视唯唯诺诺弱者,在他面前装谦恭是没用的,必须要有不怕死的觉悟,才能赢得和其平等对话的机会。
过了好一会,桓温脸色渐渐缓和,无形压力也开始散去。
桓温陡然出声,“好!”
“光凭这份胆色,就比其他人要强,果然你那几场胜利,绝非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