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洛几人并未在魁星庙前多做停留,略作交谈,便准备顺着石阶下山。
裴淮走在叶洛身侧,纤指似无意地轻轻勾了勾他的衣角。
叶洛会意,其实他早已察觉,自他们离开庙门起,周遭便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灵气探查,暗中的视线也多了起来。
这魁星庙汇聚四方学子,其中夹杂些修士或各方耳目,实属正常。
他对着裴淮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并未太过在意。
行至半山腰一处较为开阔的平缓地带时,前方传来一阵交谈声。
抬眼望去,正是方才在庙前欺辱寒门学子的那几个华服公子。
此刻,他们全然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正簇拥着另一批人,点头哈腰,姿态极尽谄媚。
为首那锦衣少年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脸上堆满了近乎卑微的笑容,正对着另一行人中为首的一位持扇少年说着什么,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恨不得将心掏出来表忠心的模样。
与他方才鄙夷穷酸书生时的刻薄傲慢,判若两人。
叶洛他们本不欲多事,只当未见,准备从一旁路过。
不料那锦衣少年眼尖,一眼瞥见了王砚,顿时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急忙指着王砚,对着那持扇少年提高了声音:
“东王公子!东王公子!在下刚刚跟您提的,就是他!您看,他身上挂着的,是不是是不是贵府的那种玉佩?”
他语气里满是邀功般的讨好。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或上山或下山的行人纷纷放缓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
窃窃私语声随之响起:
“那不是工部陈员外郎家的公子么?平日在这附近可是横着走的,今日怎地这般作态?”
“嘘小声点!没听他喊‘东王公子’么?”
“东王?哪个东王?神京城里王爷可不少”
“这你就不懂了吧?普通的王爷能让陈公子这般……啧,跟见了祖宗似的?看那气度,怕不是寻常宗室。”
“北海东王府?难道是镇东王王府?”
有见多识广的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世袭罔替的一字并肩王!与国同休的庞然大物!陈员外郎家虽说在京中也算有头有脸,族里还有太府寺的叔公照应,可跟东王府比起来嘿嘿,连提鞋都不配!”
“难怪我说这姓陈的今天怎么乖得跟鹌鹑一样。”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叶洛等人耳中。
那锦衣陈公子的身份倒也明了了,京官子弟,颇有背景,平日里跋扈惯了。
此刻在这“东王公子”面前,却真如鹌鹑一般。
叶洛目光转向被陈公子谄媚对待的那一行人。
共有五人。
最前方是一名身姿挺拔的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朗,眉眼间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矜贵之气,却又并非纯粹纨绔的轻浮。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白玉为骨、灵丝为面的折扇,也未曾展开,只是闲闲握着。
他身侧半步,站着一名清丽少女,年纪相仿,容貌已是极佳,更穿着一件流光溢彩的浅碧色法袍,衣袂无风自动,隐隐有光泽小篆流转浮现,显然不是凡品,更衬得她宛如画中仙娥,不染尘俗。
只是少女神情淡淡,带着些许疏离,眼中也只有那东王公子一人。
持扇少年身后,是一名做扈从打扮的健壮青年,沉默如雕像,目光时不时扫视四周,气息沉凝,修为不弱。
而在扈从稍后一些的位置,一左一右还站着两名男子。
左边一人约二十出头,面容冷峻,双手抱臂,怀中赫然抱着一柄带鞘长刀,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一半的利刃,锋芒隐现,眼神桀骜。
右边一人年纪稍长,约二十五六,穿着素雅青衫,气质温润中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隐隐有种超然物外的感觉。
这两人虽站得不算远,但中间明显隔开了一段距离,彼此间气息排斥,显然关系不睦。
“哦?”
那被称为“东王公子”的持扇少年闻言,终于将目光从远处山景收回,落在了正欲绕路而过的叶洛一行人身上。
他眼神在几人身上一扫,最终停留在叶洛脸上,嘴角微扬,开口叫道:
“前面几位,请留步。”
声音清朗,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命令口吻,却并无寻常跋扈子弟那种盛气凌人的厉色,就像只是以他的风格随口招呼熟人。
那陈公子见状,脸上谄笑更浓,心下却有些诧异:
这位东王公子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竟这般平和地跟这群乡下土包子说话?
东王公子显然眼光比他毒辣得多,一眼便看出叶洛是这行人的核心。
他随意与叶洛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也是来拜魁星?”“从何处来?”之类,叶洛也客气地简短回应。
随即,东王公子的目光便落在了王砚腰间那枚玉佩上,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语气却依旧平和:
“这位兄台,恕我冒昧,你腰间这枚玉佩似乎有些眼熟。不知可否告知来历?”
王砚心中微凛,面上却保持镇定,拱手道:
“在下王砚,青州人士。此玉佩乃家母于在下出门游学前所赐,据说是家母贴身之物,具体来历学生并不十分清楚。”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这青玉佩确是母亲给的,但“不清楚来历”却是存了谨慎之心。
东王公子闻言,盯着那玉佩又看了两眼,脸上神色莫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嘱咐道:
“既是令堂所赐贴身之物,王兄还需好生保管,切莫遗失或损坏了。”
王砚郑重道:
“家母所赐,自当珍视,不敢有失。”
东王公子不再多言,转而看向旁边那一直赔着笑的陈公子,脸色随即淡了下来,方才那点温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与不耐:
“陈继,你方才说什么来着?这位王兄的玉佩,也是你能随意指点、拿来嚼舌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