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则围绕田边堆积的一些标有字牌的“肥料样本”,如腐熟堆肥、豆饼、草木灰等进行讨论,甚至有人用镊子夹起少许,凑近鼻尖轻嗅,或与同伴低声交流。
这些世家子弟的见解,又与叶洛和王砚方才所言有所不同。
叶洛引《齐民要术》,是经典的农学理论;
王砚谈《劝农录》,关注朝廷推广的新政与技术差异。
而这些韦杜子弟,讨论的层面似乎更高,更侧重于农事与治国理政、天地大道、乃至家族传承的联系。
叶洛听到其中一个清朗沉稳的男声在说:
“我等虽非天子,然‘耕读传家’乃我辈立身之本。这‘学稼圃’并非真要我等成为农夫,而是要明‘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天道,知‘民以食为天’的至理,体‘汗滴禾下土’的艰辛。如此,他日若居庙堂之高,方能知农时、恤农力、定农策,此乃根本。”
又有一个清脆的女声柔和接道:
“三哥说得是。观这初春学稼圃,雪融土润,苗芽初萌,看似微末,却蕴藏一年之望,万物生发之机。为政之道,亦当如春耕,需审时度势,培元固本,予民休养滋生之机,不可拔苗助长,亦不可错失农时。这其中的‘时’与‘势’,与修行感悟天地节律,何其相似。”
他们的言语,一下子就将农耕准备提升到了礼制、治国、悟道、传承的高度,字里行间都是世家大族那种将“知行合一”、“经世致用”融入血脉骨髓的气度。
就好像他们来此“学稼”,不只是为了真的学会春耕秋收,还为了通过这种“仪式化”的体验,将关乎国本民生的道理,烙印在心智深处,成为他们未来掌控或影响这个世界时,一种本能的认知与责任感。
叶洛与王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叹服。
王砚低声道:
“‘耕读传家’以前在书上读到,只觉是门风清正。今日见韦杜子弟于这‘学稼圃’中的言行气象,方知这四字,在真正的千年世族那里,是何等沉甸甸的分量。这已不仅仅是勉励和传统,更是融入血脉的责任,是确保家族长盛不衰的‘道’之一环。”
叶洛点头:
“是啊。他们不必真的去承受春寒中劳作的辛苦,但他们必须懂得这辛苦背后的意义,懂得维系这‘耕读’二字,需要怎样的秩序、知识、以及对天地民生的敬畏。这份将具体农事抽象为治理智慧的眼界与格局,确实非寻常门户所能及。这便是累世积淀出的世家气象。”
寇文官抱着胳膊,看着那些在田间的年轻世家男女,嘿然一笑,灌了口酒驱寒,评价道:
“架势是端得十足,道理也是正经道理。比那些只知风花雪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膏粱子弟,强了不是一星半点。这韦杜能几百年屹立不倒,子孙后代还没烂到根子里,这‘学稼圃’怕是多少起了点作用。”
周沐清和裴淮也静静看着。
周沐清似乎有些触动,不只因为她同样也是世家出身受到同样的教育熏陶。
上山后,琼华派虽超然,但也是少有讲究“道在蝼蚁,在稊稗”的仙家宗门,观察万物生发亦是修行。
叶洛五人在韦曲杜曲前驻足观望许久,虽未深入,但他们这一行气质各异,在往来皆是规行矩步的世家仆役与端庄子弟的氛围中,终究显得有些醒目。
果然,不多时,便从“学稼圃”方向走来几位年轻士子,三男二女,皆穿着方才所见那种便于活动的整洁棉袍,年纪多在十六七岁,面容尚带稚气,但举止已颇为从容规矩。
他们刚刚在田里就注意到了叶洛这群“外人”,尤其是对王砚腰间那枚不起眼却曾被东王府公子留意的玉佩,以及周沐清、裴淮出众的容貌气质多看了几眼。
其中一位眼神灵动的少年主动上前几步,对着叶洛等人拱手一礼,态度谦和但仪态标准:
“几位朋友请了。看诸位风尘仆仆,气度不凡,不知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可是途经此地?”
叶洛作为领头者,自然回礼,言简意赅:
“广陵叶洛,与友人游学至此,欲往神京。”
“神京?”
另一位稍显圆润的少年眼睛一亮,“此时进京,可是为了秋闱?看两位兄台风仪,必是饱学之士。”
他目光在叶洛和王砚身上转了转,自动将寇文官归为护卫或江湖同伴,周沐清二女则似家眷或同修。
王砚拱手:
“青州王砚,确有意赴秋闱,以图进身之阶。游学路过宝地,见气象万千,驻足瞻仰,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无妨无妨。”
最先开口的清秀少年笑道,语气温和,“我乃杜氏旁支,系出三房,行十三,单名一个‘谦’字。这几位是韦曲旁支四房的韦七郎、韦九娘,还有我杜家同支的十四弟和十五妹。”
他一一介绍,被点到名的少年男女皆微微颔首致意,礼数周全,既不热络也不冷淡,保持着世家子弟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杜谦继续道:
“方才见几位在此观看‘学稼圃’,似乎颇感兴趣?不知对我等这‘学稼’之举,有何见教?”
他问得客气,眼神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考较意味,就好像师长询问学生,又似主人考校来访的客人。
其他几位少年男女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叶洛和王砚,等待他们的回答。
这种考较也并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习惯——
习惯性地评估所见之人的见识、谈吐,判断其是否值得进一步交往,或者未来可能处于他们权力网络中的哪个位置。
叶洛淡然一笑,将发言机会让给更需此机会的王砚:
“我等山野之人,见识浅薄。王兄于农事民生,倒有些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