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从领命快步而去。
杜衡之对叶洛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路边一处清扫干净、背风向阳的石台:
“若不嫌弃,不妨就此坐下稍叙。看诸位行程,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这番做派,既有世家公子的矜贵与主导,又不失礼贤下士的风度。
叶洛知道对方这是对王砚起了爱才之心,也有意进一步观察自己这群人,便拱手道:
“杜公子盛情,却之不恭。”
很快,仆从取来厚厚的锦缎软垫铺在石台上,又摆开小巧精致的红泥炉、银壶、白瓷茶具,并几碟精致的梅花糕、枣泥酥等茶点。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在初春的寒风中冒着袅袅热气,清香四溢。
众人分宾主落座。
杜衡之自然居主位,杜若微与青衫文士——
西席先生,姓沈。
分坐两侧。
至于那白发老先生,姓郁,早已告辞离去。
杜谦等年轻子弟则侍立在后,或坐在下首的垫子上。
叶洛五人坐在客位。
饮茶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又转回学问时务。
杜衡之早就看出叶洛虽是领头,却有意让王砚发挥,便也顺水推舟,更多地将问题抛向王砚。
所谈内容,从地方吏治得失、赋税利弊,到经义新解、文章作法,渐次深入。
王砚虽偶有凝滞,但大多能引经据典,结合游学见闻,给出有自己见解的回答,虽未必尽善尽美,但其扎实的根基、清晰的思路和那份难得的务实态度,屡屡让杜衡之等人点头。
就连起初有些傲气的韦杜年轻子弟们,看向王砚的目光也渐渐变了,多了几分认可与好奇。
茶过两巡,杜衡之放下手中的白瓷杯,目光变得深邃了些,他看着王砚,缓缓问出了一个更贴近当下朝堂焦点的难题:
“王兄才思敏捷,见识不凡。杜某还有一个问题,想听听王兄的高见。”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压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今北境不宁,妖族屡屡趁我边防尚未完全稳固之际,越境侵扰,劫掠边民,毁坏屯田。”
“而北地一些仙家宗门,如‘承道宗’等,虽近在咫尺,却多以‘清修之地,不染俗尘’或‘妖族势大,不宜轻启战端’为由,不愿过多施以援手,朝廷调派亦是鞭长莫及,边军独力难支。长此以往,边民困苦,边防堪忧。依王兄之见,此局当如何破解?”
此言一出,石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连一直看似漫不经心喝茶的寇文官,握杯的手也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周沐清和裴淮也看向王砚。
杜若微、沈先生,以及后方的韦杜子弟们,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王砚身上。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普通读书人策论的范围,直指国家安危与复杂的仙凡、朝野关系。
即便是韦杜两家这样的顶级门阀,内部对此也争论不休,朝廷之上更是莫衷一是。
杜衡之将此题抛出,既是对王砚见识格局的终极考较,恐怕也存了几分借此机会,听听“局外人”新鲜想法的意思。
王砚的眉头深深皱起,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苦寒之地上的烽火与血泪。
他一听便知,这可不是可以轻易掉书袋的问题,需要真正的思考一番利弊。
杜衡之等人倒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杜谦等人也收起了轻松之色,彼此低声交换着眼神,显然他们也深知此题的难度。
那位沈先生更是半闭着眼睛,看似在养神,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时间一点点过去,初春的风带着寒意拂过,吹动众人的衣袂。
红泥炉上的银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终于,王砚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
他先是对杜衡之拱手一礼,声音因长时间的思考而略显沙哑:
“杜公子此问,关乎国本,学生本无资格妄言。但既蒙垂询,敢不竭虑以对?依学生浅见,此局之困,在于‘力分’而‘利不合’。”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缓缓道来:
“其一,力分。边军独抗妖族,力有未逮;仙门袖手旁观,力量闲置;朝廷中枢决策,难免迟缓。三方之力,未能拧成一股绳。”
“其二,利不合。边军保境安民,是其职责,亦是其利,譬如军功,赏银;
仙门求清静长生,避战自保,是其利;
朝廷求边疆稳定、耗费最小,是其利。
三者之利,当前未能找到共同之点。”
“故,破解之道,学生以为,当从‘合利,聚力’四字着手。”
王砚的声音渐渐变得沉稳有力:
“上策,莫过于‘以利导之,以势迫之’。对北地仙门,朝廷可明发诏令,重申‘护佑黎庶,安定四方’乃天下正道共责,更可许以实利——凡助守边境、斩妖有功之宗门,可酌情减免其辖地赋税,开放某些特定资源,如边境特有的矿产、灵草采集权,或允许其在边境开设道院、招收弟子,扩大影响。”
“同时,暗中亦可分化拉拢,对积极者多加褒奖,树立榜样;
对消极观望者,则可适度施压,比如以其‘坐视生灵涂炭,有违天和’为由,削减其部分世俗特权,或通过其他交好宗门进行劝诫。
此谓‘胡萝卜与大棒’并用,使其意识到,助朝廷守边,于其宗门长远发展,利大于弊。”
“中策,在于‘固本培元,军民一体’。加强边境军镇建设,完善烽燧预警体系。更重要的是,大力推行‘屯田实边’,招募流民、授予田亩、提供农具种子,并派遣得力官员组织生产,使边民能安居,边军粮草能部分自给。”
“同时,鼓励边军与当地大族、有力百姓结寨自保,传授简易战阵武艺,发放部分武器但仍要加以管制,形成军、民、寨联防之势,使妖族小股侵扰难以轻易得手,增大其成本。边地稳固,则仙门更无袖手之充分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