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杜衡之,则更多是兴趣使然,走的是“以文入道”的路子,自行参悟儒家经典,引浩然之气筑基,如今也是刚刚稳固了筑基初期的修为。
他先前自称“坦荡”,也并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自夸。
要知道,在世俗王朝之中,筑基修士已是常人眼中的“仙师”,足以镇守一方,地位超然。
至于金丹境修士,那已是真正超凡脱俗的仙人,需斩断更多尘缘,且在世俗行走时,会受到仙凡双方更严格的约束与关注。
因此,叶洛今日观在场众人,除了那位气息与凡人无异的李侍郎外,其余皆有修为在身,但最高者,也不过是东王佑之与那散修罗烈的筑基大圆满罢了。
杜家兄妹与叶洛二人略作交谈,便走到队伍前方,与韦玄成、东王佑之等人继续闲聊起来。
叶洛与王砚则安静地跟在队尾,仔细听着他们的谈话。
不一会儿,寇文官、周沐清和裴淮也一个个回到了队伍中,对叶洛微微摇头。
他们方才各有蹩脚借口离开,在叶洛的授意下,各自施展手段在旧宅区外围查探了一番,现在看来,结果皆无所获。
同样的,在叶洛自己的感知中,也是如此。
甚至,这片旧宅区非但没有阴邪之气,反而上空隐隐有祥云瑞霭汇聚,地脉平稳,灵气中正,怎么看都是一处福地,绝不像是有鬼物滋扰的样子。
此时,韦玄成见人已到齐,便走到旧宅区木制大门前,转身面向众人,神色郑重地拱手,继而一揖到地,行了一个颇重的礼节:
“各位亲朋高朋今日能齐聚于此,玄成感激不尽,在此再谢过各位!”
他态度诚挚,众人也坦然受了这一礼,静静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韦玄成直起身,指着身后的高墙深院道:
“此处便是我韦氏旧宅区。自四百二十年前,我韦氏四十四世祖就曾颁布家主令,命后世族人不再入住此片宅院,另择新地兴建如今各位所见的韦曲。”
他呵呵一笑,双手恭敬地朝虚空抱了抱拳,语气略带打趣,“说来也巧,玄成深感殊荣,与这位四十四世祖,乃至我韦氏开基立业的二世祖,皆是同名‘玄成’。”
众人闻言,略感惊讶,随即露出会意的微笑。
同名于先祖,在世家中看来往往是某种期许。
韦玄成继续介绍:
“此处虽为旧宅,不再住人,但族中仍会安排可靠家丁仆役定时巡逻,打扫主要通道与厅堂院落。每月十五,族中得空的重要成员也会前来,在此处园林水榭间设宴聚饮,一则不忘先祖筚路蓝缕之功,二则也与先祖英灵同享家族今日之荣光。”
他说这话时,一旁的杜衡之微微点头,显然杜家也有类似传统,这或许也是两家世代交好、习俗相近的体现之一。
接着,韦玄成取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插入木门上的大锁中。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
他推开木门,一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古树参天,枝叶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韦玄成在前引路,众人跟随其后,朝着传闻中的东厢房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缓缓道出更多关于东厢房的内情:
“那间出事的东厢房,其实在族人大举迁出旧宅区之前,就已经被封存近百年了。平日里,也不安排仆役进去洒扫,只是巡逻的家丁会远远路过,确认没有火灾隐患而已。”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而且当年此厢房被封,也全然不是因为什么诡异之事。仅仅是因为——那里曾是我韦氏一位先祖的居所。这位先祖,是我韦氏历史上最杰出的女将,韦青宴。”
“韦青宴先祖身死战场后,当时的家主悲痛之余,感念其功勋,便下令封存其故居,不准寻常家丁仆役入内打扰,更亲自请来了当时管辖韦杜两地的土地公,为此厢房赐福加持,以慰英灵,保其清静。”
说到这里,韦玄成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这,或许也是我韦家内部,坚定不认为此地真会有阴邪鬼物作祟的最大原因。毕竟受福德正神赐福之地,英灵长眠之所,按理应是清净祥和。”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李侍郎和方辩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压低了些:
“同时,这恐怕也是城隍、文庙乃至京中佛道各家,不愿轻易插手此事的深层缘由之一。”
韦玄成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最关键,也最敏感的部分:
“一来,韦青宴先祖乃受过皇庭正式册封的朝堂大将,是有正式官身、享朝廷气运之人。”
“按制,此类功臣死后,英魂当入武庙,受后世香火供奉与朝廷祭祀。然而,不知何故,先祖之魂并未入武庙。”
“二来,”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身侧不远处的东王佑之,“这位先祖她正是死于五百年前,那场震动天下的‘仙凡内乱’之中。”
此言一出,队伍中不少人神色微动。
仙凡内乱,那是大宁朝历史上一段极为敏感、记载模糊的时期。
期间牵扯到朝廷、世家与诸多修仙势力之间的激烈冲突与重新洗牌,许多细节至今仍是禁忌。
就在这时,东王佑之仿佛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以扇击掌,看向韦玄成:
“玄成兄所指,莫非是那位五百年前,曾短暂担任过我东王府‘策殿’长老的韦青宴,韦长老?”
他这话接得自然,表情恰到好处地带着“刚想起来”的恍然。
然而,叶洛却是不禁皱起了眉头。
太刻意了。
东王佑之是何等人物?
东王府悉心培养的旁支第一人,他本身看上去也不像是那种甘于庸庸碌碌居于嫡系下的毫无野心之人。
对家族历史、重要人物关系必然了如指掌。
一位曾担任过东王府“策殿”长老的韦家先祖,且其事迹关联着“仙凡内乱”这等重大历史事件,东王佑之怎么可能直到此刻,身处韦家旧宅,听韦玄成详细提及,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