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这位东王公子之前的表现,无论是接受邀请时,还是昨夜宴饮时,都未曾显露出对“韦青宴”这个名字的特别关注。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想起”,配合那无懈可击的表情,在叶洛看来,简直像是在配合韦玄成的讲述,刻意将“东王府”与“韦青宴”以及“仙凡内乱”这个敏感话题,以一种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方式,联系并呈现在众人面前。
韦玄成对东王佑之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
“正是。佑之兄果然家学渊源。先祖当年与贵府渊源颇深,后来却在那场内乱中,与东王府诸位王公一般,坚定站在了朝廷一方,可惜最终战殒沙场。此事也一直是我韦家与贵府之间相交莫逆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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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来晚了!都怪先生在我还在修书时传讯,没能及时赶到,不好意思了各位!”
一个清脆女声,突然从旧宅区大门口的方向传来,打断了韦玄成与东王佑之之间那微妙的双簧表演。
众人循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正急匆匆地穿过旧宅大门,七拐八绕地沿着青石甬道跑来。
来人同样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一袭合体的青布儒衫,但身形比起方辩要纤细不少。
待她跑得近了些,众人才看清,这竟是一位女儒生。
她面容清秀,未施粉黛,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虽作男装打扮,但顾盼间依稀可见女儿家的灵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儒衫下摆,以银线绣着的四个字——
“博文约礼”。
国子监贤人。
“麦穗师”
人群中的方辩见到来人,下意识脱口而出,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可他话还没说完,只见那女儒生就远远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方辩的方向凌空一点。
一道写着“噤”字的淡金色光芒一闪而逝。
然后方辩就只是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呜呜”两声闷响。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浮现出认命的无奈表情,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试图说话,只是对着跑近的女儒生微微拱手。
那女儒生几步便甩开了身后试图阻拦她的韦府仆人,小跑到众人面前,停下脚步,气息平稳,不见多少喘息。
站定后,就换上了一副十分中性的嗓音,对着韦玄成及众人团团一揖,朗声道:
“各位,在下公子禾,国子监儒生,奉国子监周祭酒之命,特来与方辩师弟一同,助韦公子一臂之力,探查贵府异事。”
公子禾语速不快,一副磊落的样子,“先前因有急事耽搁,迟来一步,还望韦公子及诸位海涵。”
韦玄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对那位一脸惶恐、追上来不知如何是好的仆人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然后对着公子禾遥遥还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无妨,无妨。这位禾先生既是周祭酒亲自推荐,便是我韦府的贵客,何谈海涵。”
他目光在公子禾下摆“博文约礼”四字上扫过,虽见对方年纪看上去方辩还要轻些,但依旧决定尊称一声“先生”。
儒家达者为先,对方既是贤人,便当得起此称。
公子禾闻言,再次对众人拱手一礼:
“如此,禾再对诸位致歉。”
这次,厅中如李侍郎、东王佑之、杜衡之等人,以及叶洛、王砚等,皆郑重回礼。其余如罗烈、成雅雅等人,也点头致意。
“那么,禾先生,关于我韦府此事”
韦玄成试探着问道,意思是是否需要他再将前因后果复述一遍,反正时间尚早。
公子禾却洒脱地摆摆手,走到一脸无奈的方辩身边,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那禁制便悄然消散。
“韦公子细心了。我看方才诸位似已准备入院查看,禾既已迟到,便不好再耽搁大家时间。”
他转向方辩,语气自然,“方师弟,劳烦你了。”
方辩似乎对这位偏要女扮男装的公子禾颇为敬畏,甚至不敢直视对方,只是低着头,默默摊开右手掌心。
只见一缕墨色流光自他掌心渗出,迅速凝聚,化作一根比发丝略粗、泛着淡淡墨香的细线,被他递到公子禾面前。
公子禾含笑接过,对着好奇望来的众人解释道:
“小小手段,名为‘烦恼丝’。让诸位见笑了。”
说着就手指一捻,那根墨色细丝便飘然而起,轻轻贴附在他自己的鬓角处,随即光芒微闪融入发间,消失不见。
这“烦恼丝”。
乃是儒家弟子常用的一种信息传递小术。
施术者将一段信息,以自身浩然之气为墨,心神为笔,在识海中“写”成一篇文章或一段记忆,再将其凝聚压缩成细如发丝的形态。
他人只需以浩然气接触或按特定法门读取,便可在瞬息间获知其中内容,省却口述之烦。
此术门槛不高,但凡能领悟浩然气的儒生,大多都能施展。
比如王砚,他甚至不是儒家正式弟子,但自述归乡后阴差阳错凝聚出一丝浩然气,就能施展。
只是现在还无人教导具体运用法门,暂时还不会此术。
又比如杜衡之,走的也是以文入道,胸中自有浩然气,虽尚未拜入文庙中任何一家,现在也是会施展这种术法的。
公子禾借方辩的“烦恼丝”,眨眼间便了解了事情梗概,效率极高。
他对着韦玄成点点头:
“韦公子,可以继续了。”
韦玄成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不再多言,转身走到东厢房门前。
门上铜锁早已锈蚀,但因为之前来探查的僧道或韦家子弟打开过,倒也不至于打不开。
他取出另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吱呀——”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仅仅在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清雅馥郁、迥异于旧宅区陈旧气息的香风,就自门缝中涌出,扑面而来。
那香气似梅非梅,似檀非檀,带着春日草木的清新,令门外众人精神为之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