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月才挣三十五,冯湘湘!”
冯海乔突然吼了起来,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你是要逼死我吗!你现在有工作,有工资,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你知不知道我还了多少债?还剩多少没还?你一句话就想让我全扛?我扛不动!”
冯海乔气得脸色发青,嘴唇直哆嗦,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所……所以啊,有多大锅,就下多少米!别总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指尖颤抖着指向冯湘湘,“要么你去跟孙家商量,少要点彩礼;要么你就换个人娶!别像个蚂蟥一样,死死叮着咱爸妈吸血,把他们一辈子的积蓄都榨干!”
冯湘湘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听的不是一句句充满怒意的控诉,而只是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她的神情没有半分动摇,也没有任何愤怒或委屈。
没人真要他的命,是他先想榨干别人活路的。
从一开始,他就在打着“孝顺父母”的旗号,理所当然地索取着这个家的一切资源。
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挥霍父母省吃俭用存下的钱,却容不得别人为家庭考虑一步。
冯海乔哑口无言。
他原本以为几句重话就能震慑住妹妹,可眼前的冯湘湘就像换了一个人——不再唯唯诺诺,也不再任人拿捏。
她静静地立在那里,气势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冯湘湘见他面色铁青,闭嘴不语,也不急。
她抱起双臂,静静站着,就像一座不动的山,沉稳而坚定,风雨难撼。
她不催促,也不开口,只是用沉默逼迫对方正视现实。
“四十块,真拿不出更多了。”
她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每个月给爸妈的这点生活费,加上镇上那间屋子的租金,全靠我撑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冯海乔苍白的脸,“我不是不想帮你,而是我也在泥里挣扎,伸手拉你一把,可能自己就得陷进去。”
冯海乔沉默片刻,牙一咬,话还是说死了:“那就这样吧。”
他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工资肯定是不够的,回头得想方设法跟孙悦要点钱补上。”
他在心里盘算着:再说,现在答应下来,也不等于立马掏钱,说不定爸妈看他辛苦,心一软就不真要了。
眼下先把冯湘湘稳住,别让她瞎搅和,节外生枝。
“那以前借的那些账呢?”
冯湘湘拖着调子问。
她语速很慢,像在细细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
“我还!”
冯海乔狠狠瞪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羞恼,“你要是敢去教育局乱讲一通,坏了我和孙悦的事,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妹妹!从此咱们恩断义绝,别再提什么亲情!”
冯湘湘点点头,不动声色。
她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的眼神依旧冷静,甚至透着一丝怜悯——不是对他处境的同情,而是对他执迷不悟的惋惜。
“那你写个凭据吧!”
她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提醒一件日常琐事。
随即,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动作从容,直直递到冯海乔面前,就像早已准备好这一刻的到来。
冯海乔嘴角一抽,心里咯噔一下——她是早有准备啊!
这一幕来得太快、太利落,根本不给他留推诿拖延的空间。
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事已至此,只能低头接过纸笔。
他趴在桌上写条子的时候,冯湘湘慢悠悠开口:“你放心,爸妈是咱俩的爸妈,该你出的力不会少,该我尽的孝我也不会躲。”
她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借着‘孝顺’的名义,把整个家拖进火坑。”
等四个人都签了名、按了手印——包括冯富强、张巧巧、冯海乔和冯湘湘本人,冯湘湘仔仔细细把那张纸折好,三层叠起,放入小本子里,动作一丝不苟。
随后,她抬了抬下巴,目光望向屋外的方向:“走吧,还得找村长签字做个见证。”
她能不清楚冯海乔那点小心思吗?
他以为口头承诺就够了,以为事情拖着拖着就会不了了之。
可冯湘湘看得清楚——不管张巧巧和冯富强将来会不会心软替他还债,这一步必须走。
白纸黑字,红指盖印,才能真正形成约束。
得给他们留条退路,不能让他们被冯海乔和孙悦吃得死死的。
一旦婚事耗尽家财,再想追讨,便如同水中捞月,毫无凭证可依。
冯海乔脸色发黑,嘴上嘀咕:“家里事,何必拉外人进来?”
他越想越窝火,脚步沉重,眉头紧锁。
太丢脸了!
搞得像他为了娶媳妇不要爹妈一样,这一闹,还不让人背地里戳断脊梁骨。
他甚至能想象邻居们晚饭时的议论:“看老冯家那个儿子,为了彩礼连亲妹都闹翻了,连村长都惊动了!”
“村长在村里说话最有分量,出了事也好有个凭证。”
冯湘湘语气干脆,步伐未停,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事情都摊开讲了,哥你就别怕别人知道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澄澈,“遮掩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越来越大。”
最后全家还是去了村长家。
一路上无人言语,只有鞋底踩在泥土路上发出的沙沙声。
冯海乔一路低着头,肩膀紧绷,一句话也不说。
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可终究没有再争辩一句。
张巧巧和冯富强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烈日晒过一般,脸颊滚烫,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直视别人。
他们的手脚也不知该往哪儿放,一会儿交叉在身前,一会儿又背到身后,最后只能僵硬地垂着,整个人显得局促又难堪。
倒是村长神色如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又与冯湘湘闲聊了几句家常话,言语温和,态度从容。
几句交谈下来,他对冯海乔的脾气秉性、处事风格也算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心里有了底,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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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长家回来,一家人默默无语地围坐在饭桌前,气氛有些压抑。
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起,却没人动筷,大家只是低着头,一粒一粒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