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的颁奖典礼在傍晚举行。
我们抱着“最佳文化传承奖”的奖杯和十万块奖金走出会场时,天已经全黑了。苏琪坚持要把奖杯塞进我怀里,自己则拎着装奖金的牛皮纸袋,走得昂首挺胸,活像刚下了蛋的小母鸡。
“看见没看见没!”她每走三步就要晃一下纸袋,“十万!现!金!”
阿强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抱着文化节组委会赠送的一箱伴手礼——据说是某赞助商提供的“高端定制酱油”,包装华丽得像香水礼盒。他走得很稳,但眼神一直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随时会有歹徒冲出来抢劫这箱酱油。
陈默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我的外套。刚才会场空调开得太足,他硬是把外套披我肩上,这会儿也没要回去,就这么搭在臂弯里。
“在想什么?”他问。
我看着前方苏琪雀跃的背影,还有她手里那个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纸袋:“我在想,十万块钱能买多少斤野茶。”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野茶坡那块牌子的照片,像根刺一样扎在我们心里。颁奖典礼上主持人念到我们名字时,台下掌声雷动,我却满脑子都是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还有“味觉科技生态保育基地”那几个字。
“先别想那个。”陈默的声音很轻,“今晚只庆祝。”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顾老刚才在后台跟我说,他想投资咱们。”
我猛地转头:“什么?”
“他想以个人名义,投资‘老林菜馆’省城店。”陈默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具体细节明天谈,但他明确表示,看中的不是盈利潜力,是咱们‘守根’的态度。”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顾老在饮食界的地位,说泰斗都是谦虚的。他要是真投资,那就不只是钱的问题,更是一张无形的护身符。
“所以,”陈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野茶坡的事,咱们不是一个人扛。明白吗?”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从前那种数据化的冷静,也不是受伤后的疏离,而是一种……很扎实的笃定。
“嗯。”我终于点了点头。
庆功宴定在“老林菜馆”。虽然已经是晚上九点,但店里还亮着灯——留守的员工们早就接到消息,把店里布置了一番。红灯笼挂起来了,条幅拉起来了,甚至不知道谁弄来了个充气拱门,上面写着“热烈祝贺老林菜馆荣获金奖”,土得让人想哭,又暖得让人想笑。
我们刚走到街口,就看见店门口黑压压一片人。
“什么情况?”苏琪踮起脚,“闹事的?”
话音未落,人群里突然炸开一声喊:“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然后我就看到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荒唐场面——
街坊邻居全出来了。左边水果店的张婶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右边理发店的王叔拎着两瓶啤酒,对面便利店的小哥举着个手机在直播,嘴里还念叨着“老铁们看看!这就是今天拿奖的团队!”。
最夸张的是巷子深处的盲人按摩店,李师傅被他徒弟搀着,手里居然还拿着个二胡。
“来来来!奏乐!”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李师傅的二胡咿呀呀地响起来,拉的是《好运来》。
苏琪“噗”一声笑喷了。阿强抱着酱油箱子的手抖了抖。陈默……陈默居然在憋笑,我亲眼看见他嘴角抽了两下。
“林丫头!”张婶第一个冲过来,把西瓜塞我手里,“阿姨今天看直播了!你那道‘救命饭’,把我都看哭了!”
王叔挤过来,啤酒瓶磕得叮当响:“必须喝一个!我早就说你们能行!”
便利店小哥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姐姐姐姐!跟我的粉丝说两句!他们都说想来看你!”
我抱着西瓜,拎着奖杯,怀里还突然被塞了一瓶啤酒,整个人僵在原地,活像个人形货架。
还是陈默救了我。他自然地接过我怀里的东西,朝街坊们点头微笑:“谢谢大家,都进来坐吧,今晚店里请客。”
“好嘞!”人群欢呼着涌进店里。
半小时后,“老林菜馆”变成了菜市场。
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后厨火哥带着留守的帮厨忙得脚不沾气,临时菜单写在白板上:金奖庆祝套餐,一律八折。
苏琪已经跟王叔拼上酒了,两人拿着啤酒瓶对吹,周围一圈人在起哄。阿强被张婶拉着说话,张婶一边说一边往他手里塞瓜子,阿强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居然浮现出一丝名为“无助”的情绪。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乱哄哄、热腾腾的场面,心里那点关于野茶坡的阴霾,暂时被冲淡了些。
陈默端了杯温水过来,放在我面前:“累了吧?”
“还好。”我接过水杯,“就是有点……不真实。”
“习惯就好。”他在我旁边坐下,“以后这种场面会越来越多。”
我转头看他:“你好像很淡定。”
“装的。”他坦白,“其实我也头皮发麻。但韩老师说,这是成名的代价。”
我笑了:“代价就是被街坊邻居用《好运来》欢迎?”
“还有这个。”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未读信息,“刚收到的。”
我凑过去看。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奖拿得开心吗?明天来野茶坡看看,有惊喜。”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谁发的?”我问。
“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陈默收起手机,“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
“他们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冷了下来,“立牌子还不够,还要示威?”
“恐怕不止示威。”陈默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味觉科技’这种公司,做事一定有完整的商业逻辑。他们封锁野茶坡,发挑衅信息,都是在测试咱们的反应。”
“测试什么?”
“测试咱们的底线,测试咱们的资源,测试咱们……敢不敢跟他们硬碰硬。”陈默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顾老的投资意向,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所以他们在抢时间,要在咱们得到顾老支持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我握紧了水杯:“怎么煮?”
“比如,”陈默的声音很低,“以‘生态保育’的名义,向当地村委会承包野茶坡所在的荒山。手续合法,程序正当,等咱们反应过来,那片山已经跟他们姓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法律上,人家合理合法承包荒山;道义上,人家打着“生态保育”的旗号;舆论上,一家科技公司保护生态环境,听起来比我们这些开餐馆的“采茶”高尚多了。
“那我们……”我喉咙发干,“就没办法了?”
“有。”陈默转过头,看着我,“但得冒险。”
“什么险?”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抢在他们前面,把野茶坡变成‘不可承包’的土地。”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陈默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站起来:“明天一早,咱们回云雾山。叫上李师兄,还有村委会的人。具体怎么做,路上说。”
“可是店里——”
“店里有火哥和苏琪。”陈默看了一眼还在跟王叔拼酒的苏琪,嘴角抽了抽,“……算了,苏琪明天指望不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阿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脱了张婶,正安静地站在柜台另一端,用一块白布仔细擦拭着调料罐。明明周围喧闹得像集市,他却仿佛处在另一个时空,动作慢条斯理,一丝不苟。
“阿强。”陈默叫了一声。
阿强抬起头。
“明天我和林薇要出去一趟,店里交给你。有问题吗?”
阿强点点头,一个字都没说,继续擦他的调料罐。
陈默转回头看我:“你看,很靠谱。”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心里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
明天。野茶坡。未知的“惊喜”。
这时,我的手机也响了。是条微信,来自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清水纪子。
“林小姐,恭喜获奖。家兄清水澈看了文化节直播,对贵店的‘救命饭’很感兴趣。另,听闻贵店与‘味觉科技’有些摩擦,家兄说,如需帮助,他可牵线‘琥珀’。”
我盯着这条信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清水澈。那个京都的抹茶大师。他怎么会知道“味觉科技”?又怎么会主动提出帮忙?
我把手机递给陈默。他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你怎么想?”我问。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
然后他说:“先别回复。”
“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陈默看向窗外,夜色里霓虹闪烁,“这场仗,可能比咱们想象的要大。而且,可能早就开始了。”
店里的喧闹声突然变得很远。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看着眼前这片属于我们的、刚刚赢来的热闹。
忽然觉得很讽刺。
我们刚刚在舞台上,用一道“救命饭”赢得了满堂喝彩。评委感动,观众鼓掌,街坊庆祝。
可是舞台之下,另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打响。而我们要“救命”的,可能不再是一顿饭,而是一片山,一种味道,一个传承。
苏琪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过来,脸颊红扑扑的,手里还拎着半瓶啤酒。
“薇姐!陈老师!你俩躲这儿干嘛呢!”她大着舌头说,“来喝酒啊!今天不醉不归!”
陈默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酒瓶:“你喝多了,苏琪。”
“我没多!”苏琪一挥手,差点打到旁边的花瓶,“我还能喝!王叔都趴下了!我赢了!”
阿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伸手扶住她摇晃的身体。
“放开我!我还能战!”苏琪挣扎。
阿强没说话,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朝后面的休息室走去。
“喂!阿强你造反啊!放我下来!薇姐救我——唔——”
声音被门隔断了。
陈默把酒瓶放在柜台上,转头看我:“明天六点出发。今晚好好休息。”
“我睡不着。”我坦白。
“我知道。”他说,“我也睡不着。”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但睡不着也得睡。明天是一场硬仗,得保持清醒。”
他的手很暖。隔着衣料,我能感觉到那种温度,扎实的,沉甸甸的。
“嗯。”我终于点头。
庆功宴持续到凌晨一点才散。
送走最后一位街坊,关店门,熄灯。员工们累得东倒西歪,各自回家。火哥走之前还念叨着明天要试新菜,被陈默强行劝走了。
最后店里只剩下我、陈默,还有在休息室睡得打呼噜的苏琪。
陈默检查了一遍水电煤气,我则站在明档前,看着玻璃上倒映的、空荡荡的店堂。
奖杯放在柜台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走吧。”陈默锁好门,“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
“我送你。”他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
我们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快到住处时,陈默忽然开口:“林薇。”
“嗯?”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他说,“记住今天晚上的感觉。”
我转头看他:“什么感觉?”
“赢的感觉。”他停下脚步,看着我,“咱们今天赢了,实实在在赢了。这个奖,这些欢呼,都是真的。以后的路再难,也别忘记这个。”
我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来店里时那副挑剔又疏离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陈默。”我轻声说,“你变了。”
他笑了笑:“是吗?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我斟酌着词句,“变真实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很深,深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然后他说:“那是因为差点失去过。差点失去味觉,差点失去你,差点失去……活着的意义。”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微凉。
“所以现在,”他继续说,“我只想守住真正重要的东西。这家店,这些味道,还有——”
他顿住了。
还有你。他没说出口,但我听见了。
“明天见。”最后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明天见。”我说。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清水纪子回了条信息:
“谢谢清水先生好意。目前我们还能应付。如有需要,再请帮忙。”
点击发送。
抬起头,夜空无星,只有一弯瘦瘦的月亮。
明天。野茶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