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云雾村村委会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长条凳从屋里一直摆到院门口,男女老少坐了黑压压一片。抽烟的,嗑瓜子的,哄孩子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锅煮沸的粥。赵主任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额头上的汗擦了三遍。
我们到的时候,院子里瞬间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看我们,更看我们身后拖着行李箱、西装革履的陆明。
“城里来的律师。”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穿这么正经,得多少钱一天啊……”
“林老板请的?她这么有钱?”
我假装没听见,跟着赵主任走进村委会办公室。陆明倒是淡定,还朝几个盯着他看的小孩笑了笑——结果把小孩吓哭了。
“情况不太妙。”一关上门,赵主任就压低声音说,“早上有人挨家挨户发传单,说‘味觉科技’要在村里招工,一个月四千,交五险一金。”
苏琪瞪大眼睛:“四千?比昨天说的又涨了一千!”
“还不止。”赵主任抹了把汗,“传单上说,只要签了土地流转同意书,每家还能额外拿两万签字费。”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两万。对山里人家来说,可能是一年的收入。
陈默问:“有多少家心动了?”
“不好说。”赵主任苦笑,“刚才我转了一圈,听见好些人在算账——两万现钱,加上每月四千,家里要是有两个劳力,一年就是十万……”
陆明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打开。里面不是衣服,而是一台便携式投影仪、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几沓装订好的文件。
“赵主任,大会几点开始?”他问。
“三点。”赵主任看看墙上的钟,“还有二十分钟。”
“够了。”陆明接上电源,打开电脑,“我改一下ppt。”
我们围过去看。屏幕上是昨晚在茶舍见过的那些资料,但被陆明重新排版了——全是图,字很少。野茶的老照片,云雾山的风景照,还有几张对比图:一片郁郁葱葱的野茶坡,和一片被开发后光秃秃的山地。
“我跟农民打交道多了,知道他们不爱看字。”陆明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所以咱们讲故事,用图讲。”
他又调出一张照片。是昨天那几棵被挖出来的茶树,根部裸露,叶子蔫黄,拍得触目惊心。
“这是昨天‘味觉科技’的人挖的。”陆明说,“他们说这是‘科研取样’。各位觉得,这样挖树,能活吗?”
苏琪补充:“而且他们连遮阳网都没带!保温箱里的冰袋都是化的!”
陆明点头,在照片旁边加上一行大字:“这样的‘保护’,你信吗?”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赵主任扒着窗户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们来了。”
“谁?”
“味觉科技的人。”赵主任声音发紧,“来了三个,还带了……带了东西。”
我们走到窗边。院子里,眼镜男王工带着两个手下,正从一辆suv后备箱里往下搬纸箱。箱子打开,里面是整盒整盒的保健品、食用油,还有几个崭新的电饭煲。
“乡亲们!”王工不知从哪儿也搞了个扩音喇叭,声音刺耳,“今天我们公司来,一是跟大家见个面,二是给大家带点小礼物!见者有份啊!”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老人站起来,又坐下,眼睛盯着那些电饭煲。
“坏了。”赵主任一拍大腿,“这招太狠了。”
陈默忽然转身:“林薇,咱们带的东西呢?”
我一愣:“什么东西?”
“野茶。”陈默说,“你早上不是说,要带新做的点心给村民尝尝吗?”
“在车上!”苏琪反应过来,“我去拿!”
她冲出去。两分钟后,抱着两个大保温箱跑回来,气喘吁吁。
打开箱子,里面是今天凌晨我和苏琪赶工做的三样点心:野茶酥饼、野茶冻、还有野茶米糕。用的是昨天从李师兄那儿匀来的一点野茶嫩芽,量不多,但够尝个味。
“来得及吗?”我看着窗外——王工已经在发东西了,领到电饭煲的村民笑得合不拢嘴。
“来得及。”陈默接过一盒野茶酥饼,“赵主任,大会照常开。陆明,ppt准备好。林薇,苏琪——”他看向我们,“咱们去发点心。”
“啊?”
“他们发东西,咱们也发。”陈默说,“但咱们发的是‘味道’。”
下午三点,村民大会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开始。
主席台左边,堆着“味觉科技”带来的保健品和电饭煲,闪闪发光。主席台右边,是我们带来的点心,装在朴素的竹编食盒里,茶香袅袅。
赵主任硬着头皮上台,对着扩音喇叭咳了两声:“那个……乡亲们,今天开会,主要是说说咱们村野茶坡的事……”
“赵主任!”台下有人喊,“你先说说,人家公司给四千一个月,是真的假的?”
“就是!还有两万签字费!”
“那电饭煲我看过了,名牌的!值好几百!”
场面有点失控。王工站在台下,抱着胳膊,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赵主任汗如雨下。
这时,陆明走了上去。他没用喇叭,而是拿起一个无线麦克风——声音清晰又沉稳,瞬间压住了嘈杂。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我叫陆明,是律师。”他开门见山,“今天来,不是劝大家别赚钱,而是想帮大家算一笔长远的账。”
他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野茶坡的老照片,绿意葱茏。
“这片山,这片茶,在咱们云雾村长了多少年?我查了资料,至少三百年。”陆明换了一张图,是几页泛黄的县志复印件,“清朝嘉庆年间,县志里就有记载:‘云雾山产白茶,异香,为贡品’。”
台下安静了些。老人们眯着眼睛看幕布,有人点头。
“三百年,咱们村的祖祖辈辈,都没想过把这山卖了。”陆明又换图,这次是昨天拍的、被挖坏的茶树特写,“可是昨天,有人来挖树。这样挖,树会死。树死了,山还是山吗?”
王工在台下喊:“我们是科研取样!是为了更好地保护!”
陆明没理他,继续往下说:“好,就算他们是好心。那咱们算笔账——山承包给他们三十年,一家拿两万签字费,一个劳力每月四千。听起来不错,对吧?”
他调出一张excel表格,数字清清楚楚:“但咱们算算,如果这山不承包,咱们自己保护起来,发展生态旅游,卖野茶产品,一年能赚多少。”
表格上列着几项收入:游客住宿、餐饮、茶叶销售、农产品销售……最后算出一个数字:户均年收入增长,保守估计,八千到一万五。
“而且这是细水长流。”陆明说,“三十年,年年有。他们给的两万,是一次性的。四千工资,万一公司干不下去呢?万一三年后就撤了呢?”
台下开始议论。有人在掰手指头算账。
王工急了,跳起来喊:“你这是污蔑!我们公司资金雄厚,上市企业!”
陆明还是没看他,而是从讲台上拿起一块野茶酥饼:“各位,尝过咱们村的野茶做的点心吗?”
苏琪适时地端着食盒走下台,开始分点心。一块块酥饼、一块块米糕,递到村民手里。
“尝尝。”陆明说,“这是用昨天采的野茶嫩芽做的。不卖,就请大家尝尝,咱们村的宝贝,到底是什么味道。”
院子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咀嚼声。
然后,有人说:“香。”
“真香。”
“跟我小时候喝过的野茶一个味……”
“还有点甜。”
李师兄站起来,大声说:“我开民宿的,最知道!去年来的游客,一半是冲着野茶来的!他们住我的店,吃村里的菜,走的时候还买茶叶、买山货——这一条龙,养活了多少人?”
赵主任终于找回了声音:“对!李师傅说得对!咱们不能光看眼前这点钱!要把眼光放长远!”
王工脸色铁青,对身边的手下耳语了几句。那手下匆匆离开院子。
陆明继续放ppt。这次是法律条文截图,还有“味觉科技”在云南败诉的案例。
“而且,他们这种做法,不合法。”陆明语气严肃起来,“未经资源所有者同意采集样本,申请的专利是无效的。云南就有先例,最后公司赔了钱,专利也作废了。”
他看向王工:“王先生,你们公司挖茶树,跟村委会签过采集协议吗?跟茶树所在山地的承包户沟通过吗?”
王工语塞。
“没有,对吧?”陆明说,“那你们申请的专利,就是非法的。”
台下哗然。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汽车急刹车的声音。几个人冲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个领导。
“怎么回事?”男人扫视院子,目光落在王工身上,“王工,你不是说村民都很支持吗?”
王工额头冒汗:“刘总,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刘总的男人没理他,径直走上主席台,从赵主任手里拿过喇叭:“各位乡亲,我是味觉科技的副总经理刘志远。今天我来,是想郑重承诺——我们公司是真心想帮助咱们村发展!”
他说话很有气势,台下又安静了。
“刚才那位律师说的,都是片面之词。”刘志远说,“我们公司计划投资五百万,在咱们村建生态茶园、茶叶加工厂,还能解决至少五十个就业岗位!这是双赢!”
五百万。五十个岗位。
这几个数字砸下来,人群又动摇了。
刘志远乘胜追击:“而且,我们今天就可以签意向书!签了字的,当场领两万现金!”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红色钞票,啪地拍在讲台上。
院子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完了。我心里一沉。现金的冲击力,太大了。
陈默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上台,就站在台下,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刘总,我想问个问题。”
刘志远皱眉看他:“你是?”
“一个食客。”陈默说,“也是‘老林菜馆’的合伙人。”
刘志远眼神一冷:“哦,就是你们在跟我们作对?”
“不是作对,是讲道理。”陈默说,“您说投资五百万建厂,请问,工厂建在哪儿?污水怎么处理?茶叶加工产生的废渣怎么处理?五十个岗位,是技术岗还是普工岗?月薪四千,包含五险一金吗?如果三年后工厂效益不好,裁员了,有补偿吗?”
一连串问题,又快又准。
刘志远愣住了。
陈默继续说:“您可能觉得我在挑刺。但我是做餐饮的,我知道食品安全有多重要。如果工厂建在野茶坡上游,污水污染了水源,那不止野茶,整个云雾山的生态都完了。”
他转身,面向村民:“各位,我受伤休养那段时间,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为了建工厂砍掉百年果林的山村,也见过守着老茶园、发展旅游致富的村子。前者的村民,一开始也拿了签字费,欢天喜地。但三年后,工厂污染了河水,果树死了,工厂也因为污染问题被关停了——村民钱花光了,地也毁了,什么都没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陈默从苏琪端着的食盒里拿起最后一块野茶米糕,掰开,米香和茶香飘散开来。
“而后者,”他说,“现在家家盖新房,年轻人回来创业,游客一年比一年多。他们守住了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然后靠着这些东西,活得越来越好。”
他把半块米糕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小孩。小孩接过,吃得满嘴香甜。
“我不是云雾村的人,没资格替大家做决定。”陈默说,“但我是个食客,我知道——好的食材,好的风土,是无价的。毁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风穿过院子,吹动老槐树的叶子。
许久,坐在最前排的一位老人站起来。他头发全白,拄着拐杖,是村里最年长的长辈,大家都叫他七爷爷。
七爷爷走到主席台前,看看刘志远,看看我们,又看看台下黑压压的乡亲。
然后他说:“我八十了。小时候,这山上到处都是野茶。我爷爷说,他小时候也是这样。”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幕布上野茶坡的照片:“这山,这茶,养活了咱们村多少代人?闹饥荒那年,就是靠山上的野菜、野茶,咱们村没饿死一个人。”
他转头看刘志远:“刘总,您说的钱,是很多。但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活几年?我们要那么多钱干啥?”
又看向赵主任:“老赵,你是村干部,你得想清楚——今天拿了钱,明天山没了,咱们怎么跟子孙后代交代?”
说完,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座位。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泉的流水声。
刘志远脸色铁青。王工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最终,刘志远收起那沓现金,冷冷地说:“既然各位不领情,那我们也不强求。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专利我们已经申请了。以后任何人用野茶做商业用途,都得给我们交钱。各位好自为之。”
说完,带着人转身就走。
那箱没发完的保健品和电饭煲,孤零零地留在主席台旁。
村民大会在一种复杂的情绪中结束了。
没人签字。
但也没人欢呼。
大家沉默地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迷茫和担忧。
赵主任蹲在屋檐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陆明收拾着投影仪,忽然说:“专利的事,没那么容易。我今晚就写法律意见书,明天去知识产权局提交异议。”
陈默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苏琪看着那箱电饭煲,忽然说:“这些东西怎么办?”
“退回去。”我说,“退不回去就捐了。咱们不要。”
天渐渐黑了。山里的夜晚来得早,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李师兄留我们吃饭。饭桌上,大家都很沉默。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是顾老发来的微信:
“林业局的朋友回话了。下周三,他们会组织专家团去野茶坡实地考察。好好准备。”
我把消息给大家看。
陆明眼睛一亮:“机会!只要专家团认定野茶是珍稀资源,建议设立保护点,味觉科技的计划就彻底黄了。”
“那专利呢?”苏琪问。
“保护点一旦设立,未经许可采集样本就是违法。”陆明说,“违法的样本申请的专利,无效。”
陈默盛了碗汤,忽然说:“下周三……还有五天。”
“够吗?”我问。
“够做很多事了。”他抬头看我,“比如,让专家团看到,野茶在咱们手里,能变成多好的东西。”
苏琪一拍桌子:“对!咱们做一桌野茶宴!让他们吃了就不想走!”
窗外,山月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远山上,野茶坡的方向一片朦胧。
我端起饭碗,继续吃饭。
饭是热的,菜是香的。
路还长,但总得一步一步走。
吃饱了,才有力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