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哥对待那口新锅的态度,比对待亲儿子还上劲。按他的话说,锅有“锅魂”,新锅落地,必须有个隆重的“开锅”仪式,才能把“沈造”铲子的那点老魂儿请进去。
于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后门口的空地上,一场画风清奇的“开锅大典”拉开了帷幕。
主角是那口黑乎乎的新锅和那把锈迹斑斑的旧铲。火哥不知从哪儿弄来条红布带,非要我给锅系上,说“老板手气旺”。我系的时候,苏琪在旁边配音:“一系财源广进,二系客似云来,三系……锅底不漏!”我差点笑场。
仪式核心步骤是“喂油”。火哥端出一大盆切成小块的猪板油,表情神圣得像在准备祭品。“新锅‘吃’进第一口油,这油的味道,就定了锅一辈子的脾气!”他宣布。
陈默推了推眼镜,严谨发问:“从材料学角度看,生铁锅表面的微观孔隙在高温下吸收油脂,形成聚合物保护层,这个过程和‘脾气’的关联性是否有数据支持?”
火哥瞪了他一眼:“闭嘴!科学这会儿不顶用!看感觉!”
感觉来了。火哥点燃炭炉——不是“玛瑙肉”要用的松木炭,是普通果木炭,说先让锅适应适应。锅烧热,他手持“沈造”旧铲,铲起一块猪油,嘴里念念有词,将油滑入锅中。
滋啦——!
白烟冒起,香味弥漫。火哥开始用那把旧铲,极其小心地推动油脂,涂抹锅壁每一个角落。动作缓慢,庄重,额头冒汗。我们都屏息看着,仿佛在观摩什么非遗传承现场。
突然,“沈造”铲子因为长年锈蚀,加上高温,铲头和木柄连接处,“咔吧”一声,裂了道缝。
时间仿佛静止了。火哥举着那把眼看就要身首异处的“神器”,表情凝固,手开始抖。
苏琪第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阿强默默转身,肩膀可疑地耸动。陈默低下头,假装研究地砖缝隙。
“没……没事!”火哥从牙缝里挤出话,强作镇定,“这是老物件……在和新锅‘交流’!对,交流!”他动作更轻了,简直像在铲豆腐脑。
好不容易把一锅油都“喂”完,锅体乌亮了些。火哥又指挥我们用这锅油炒了一大锅青菜,说这叫“开门红”,菜必须大家分着吃完,锅才算正式“入门”。
于是,打烊后的员工餐,主食就是一大盆泛着浓厚新铁锅气味的炒青菜。每个人吃得表情复杂,只有火哥自己嚼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点评:“嗯!这锅‘吃’油吃得匀,底子不错!有潜力!”
小美偷偷把菜扒拉到一边,小声问苏琪:“琪姐,这锅‘脾气’会不会是……铁锈味?”
“嘘!吃你的!这是‘魂’!”苏琪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自己却只挑了两根叶子。
锅算是开好了。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试制“玛瑙肉”。
选中的那块五花肉,在熟成柜里养足了五天,脂香浓郁,纹理漂亮。火哥亲自操刀,按古法切成一指厚、巴掌见方的大块,用棉线捆扎定型。松木炭在特制的小泥炉里烧得正好,火色仪派上用场,火哥一会儿趴下去看,一会儿调滤光片,忙得鼻尖蹭了好几道黑。
“暖金了!快!上锅!”他吼道。
阿强将那块沉甸甸的新锅架到炭火上。锅热,下极少的底油,肉块下锅,煎出油香,然后加入按照沈家残谱推算出的酱料(简化版,因为有些香料实在找不到了)和黄酒,加水将将没过肉,盖上沉重的木锅盖。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火哥像个老僧入定,守在炉边,根据火色仪的数据,极其微调炭火大小,嘴里不停:“火大了……收一点……嗯,现在这个色,像秋天下午四点半……”
我们其他人该干嘛干嘛,但心都悬在那儿。苏琪每十分钟就跑过去“视察”一次,被火哥以“走动带风影响炉温”为由轰走好几次。
足足煨了两个半小时。期间,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肉香、酱香和淡淡松木烟气的味道,慢慢从锅盖边缘飘出来,越来越浓,勾得人无心干活。
终于,火哥大喝一声:“时辰到!起锅!”
所有脑袋都凑了过去。锅盖掀开,热气蒸腾,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锅中的肉块已染上深邃诱人的枣红色,汤汁浓稠,紧紧包裹着肉块,在炭火余温下咕嘟着细小的气泡。
“快!拿盘子!”火哥用筷子小心地将肉块夹出。肉块颤巍巍,酥烂欲化。他深吸一口气,亲自操刀分割。刀刃切入,几乎没有阻力,肥肉部分晶莹透明,瘦肉丝丝分明。
每人分到一小块,带着一点浓汁。
屏息。放入口中。
一瞬间,所有人都没说话。
肉,无疑是酥烂的,入口即化。酱香也醇厚。但是……
“怎么……有点苦?”小美最先小声说。
不是明显的苦涩,而是一种隐藏在醇厚后面的、淡淡的、类似药材或者某种木头过火后的清苦尾韵。它不霸道,却无法忽略,像一首优美曲子里突然冒出的半个杂音。
火哥自己也嚼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从期待变成困惑,最后有点发白。“松木炭……火候……还是锅太新,吃了异味?”他喃喃自语,突然冲向那堆煨肉的炭灰,用手拨拉,“是不是混了别的木头?”
陈默比较冷静,又仔细尝了尝,分析道:“苦味来源可能有三:一是松木炭燃烧不完全产生的带苦味物质;二是新锅铁质在长时间酸性酱汁炖煮下的析出物;三是我们缺失某样关键香料,用了替代品产生的杂味。”
“那就是……失败了?”苏琪看着盘中那昂贵又耗时耗力的肉,有点沮丧。
火哥没吭声,只是盯着那块肉,眼神像在看一个不争气的孩子。
就在这时,后门被敲响了。福伯苍老的声音传来:“林老板在吗?老爷子让我来问问……那肉,做得怎么样了?”
得,债主上门了。
我硬着头皮去开门。福伯站在门外,鼻子微微动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有香味,成了?”
“……出了点小问题,味道不太对。”我侧身让他进来。
福伯走到操作台前,看了看那盘肉,又看了看灰头土脸、眼神躲闪的火哥,以及那口乌亮的新锅和旁边裂了缝的旧铲。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得可怜的、几乎空了的旧调料罐,放在台上。
“老爷子说,要是觉得味道‘寡’或者‘岔’,试试加一点这个。就一点,指甲尖挑一点就行。”福伯说完,转身就走,“罐子不用还。”
我们围着那个小罐。里面是一种深褐色、近乎黑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极其复杂陈郁的香气,似焦非焦,似苦非苦,难以形容。
火哥用最小号的勺子,真的只挑了指甲尖那么一点点,撒在另一小块预留的肉上,拌匀。他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
咀嚼。停顿。眼睛猛地瞪大。
他又切了一小块没加的肉,同时放进嘴里对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再到一种深深的懊恼。
“是它!就是缺了这个!”他差点喊破音,“这苦味……不是坏事!是‘骨架’!没有这点底苦托着,前面的香和醇就‘飘’了,就‘腻’了!沈老爷子……他早就知道我们会失败!他这是……点了我们一下!”
我们赶紧都去尝了那加了神秘黑粉的肉。果然,那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苦味融入后,整体的味道层次瞬间立体厚重起来,原先那点不和谐的“杂音”变成了支撑整个风味的“低音部”,回味变得无比悠长深刻。
“这是什么神仙调料?”苏琪惊叹。
没人知道。但沈百年用这种近乎捉弄的方式告诉我们:老手艺的密码,不仅仅在看得见的炭、锅、火候里,更在这些已经快被时间湮没的、细微到极致的“一点”里。
首战告负,却又在最后时刻被点醒。火哥捧着那个小罐,如获至宝,之前的沮丧一扫而空,眼神燃烧着更旺的斗志:“我明白了!再来!下次一定能成!”
陈默看着兴奋的火哥,推了推眼镜,淡定地泼了盆冷水:“在那之前,火哥,我们是不是先谈谈,你为了学烧炭和打锅,已经预支了下个月奖金,并且弄坏了压面机、一把古董铲子,以及……差点炸了炭窑的事?”
火哥高涨的情绪瞬间僵住:“……那个,陈默,咱们好商量……”
众人哄笑。失败带来的阴霾,被这插科打诨和柳暗花明冲得一干二净。
“玛瑙肉”的复刻,在一场充满铁锈味、苦涩味和意外笑声的试制中,磕磕绊绊地,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