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送来的那罐神秘黑粉,成了后厨的“圣物”。
火哥用实验室级别的精度对待它——专门找了个带密封圈的小玻璃瓶分装,每次只用银质挑针取用,旁边还得备着电子秤,虽然最后那点重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这叫‘画龙点睛’,懂吗?”他严肃地教育好奇围观的苏琪,“多一分抢味,少一分不够劲。沈老爷子这是把最后一道保险栓交咱们手里了。”
第二次试制在三天后。这次准备工作做得更足。
火哥提前一天去了趟“老柴坊”,跟那位老师傅一起,守着窑口又烧了一小批专门用于“玛瑙肉”的松木炭。按他的要求,这次用的全是阳坡老松的中段,烧制时窑温控制得更低,时间拉得更长,出来的炭颜色更趋近于深沉的银灰色,敲击声清脆悠长。
“这炭,烧的时候得听着风声。”火哥回来跟我们传授心得,“老师傅说,秋天北风起时的松,油脂分布不一样,烧出来的火更‘润’。玄乎吧?但我觉得有道理。”
阿强默默地把新炭按大小、形状仔细分类,码放整齐。他的分类标准只有他自己懂,但火哥看了直点头:“对对,那个弧度稍平的放左边,受热均匀。”
锅经过几次“喂油”和简单使用,颜色更深了,那种新铁的“燥”气褪去不少。火哥坚持用新锅炒了几次青菜、煎了几次鸡蛋,说是“让锅认认家常味儿”。
正式试制那天,所有人都自动进入静默模式。连平时最闹腾的苏琪,走路都踮着脚尖。
肉还是那块精挑细选的五花,熟成时间增加了一天。火哥下刀前,甚至闭眼凝神了几秒钟——我怀疑他是跟静心师太学的——然后手腕稳定地切下,肉块大小、厚薄几乎分毫不差。
松木炭在泥炉里燃起,火色仪架在一旁。火哥没有一直趴着看,而是每隔一段时间,用那把已经粘好的“沈造”旧铲轻轻拨动炭块,调整空气流动。
“看火色,不能只靠仪器。”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我们听,“仪器告诉你‘暖金’到‘橙红’之间,但什么时候是‘最好’,得用眼睛记,用鼻子闻,甚至……用皮肤感觉那股热浪的质地。”
陈默这次没抬杠,只是安静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室温24c,湿度65,炭火中心温度观测值……他甚至画了简单的炭火分布示意图。
肉下锅,煎制,加料,煨炖。流程似乎和上次一样,但每个人的状态都不同。火哥不再紧绷,而是有种沉入其中的专注;阿强守在炉边,适时递上需要的工具;苏琪负责用红外测温枪监测锅体不同位置的温度,小声报数;小美带着其他几个年轻店员,在外围保持安静,眼神却一直往这边瞟。
两个半小时,没人看手机,没人闲聊。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锅中小小的咕嘟声,以及火色仪被轻轻转动滤光片的细微声响。
当那种复合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时,火哥没有立刻开锅。他让炭火自然熄灭,利用余温继续“焖”了十五分钟。
“让味道再往回‘收一收’。”他解释。
开锅的时刻终于到来。
这次的肉,颜色比上次更加深沉润泽,是一种近乎于檀木的暗红色,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浓稠如蜜,挂在肉块上欲滴未滴。
火哥分割时,能感觉到肉质的不同——酥烂,却仍有形,不像上次那样近乎化开。肥肉部分晶莹如玉,瘦肉纤维丝丝清晰,中间那层漂亮的脂肪层几乎半透明。
最重要的环节:添加那点神秘黑粉。
火哥用银针尖挑起微不足道的一小撮,均匀撒在分割好的肉块上。粉末接触肉汁的瞬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嘶”声,一股更加深邃复杂的香气腾起,迅速融入原本的肉香中。
每人面前一小碟。
我先闻了闻。香气层次分明:首先是醇厚的肉酱香,接着是淡淡的松木烟熏感,最后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却让整体味道瞬间“立”起来的深沉底韵。
放入口中。
酥、烂、糯、滑……这些预期中的口感都在。但味道的旅程更加精彩:初始是咸鲜酱香,随即涌上肉类脂肪特有的甘美,接着,一丝极其精妙的、类似烘焙坚果般的焦香和那点清苦的底韵浮现,它们不是主角,却稳稳托住了所有浓郁的滋味,让整体风味变得立体、悠长,回味中甚至有一丝隐约的、类似陈年普洱茶般的甘醇。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到细细咀嚼的声音。
火哥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眶居然有点发红。
“成了。”他就说了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苏琪第二个打破沉默:“我的天……这味道……怎么形容呢?像……像听一首特别牛的交响乐,所有乐器各司其职,最后那个低音提琴一进来,整个曲子就稳了、活了!”
小美拼命点头:“对对对!上次吃完总觉得哪里‘飘’,这次特别踏实!而且那个苦……好神奇,一点不难受,反而让人想再吃一口,去琢磨它。”
陈默仔细品尝完,放下筷子,看向火哥:“火候控制比上次精准,炭的燃烧更充分,锅的受热也更均匀。最关键的是,那种‘苦味物质’的添加时机和剂量——在酱汁风味完全形成、即将收尾时介入,利用肉汁的余温和乳化作用均匀扩散。这不是调料,是‘味觉结构件’。”
火哥难得地没反驳陈默的“数据化”点评,只是咧嘴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巨大的满足。
“这肉……”我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感受着舌尖残留的余韵,“不只是‘好吃’。它有一种……‘份量’。吃下去,心里是满的,踏实的。”
“给沈老送一份过去?”苏琪提议。
我看向火哥。他用力点头:“该让老爷子尝尝。没有他最后那一点,这肉‘站’不起来。”
我们精心装了一小盅,还是温热的,用保温食盒装好。我正要打电话问福伯怎么送,后门又被敲响了。
开门,外面站着的不只是福伯,还有沈百年本人。
他没坐轮椅,拄着根简单的手杖,站在傍晚微凉的风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们。
“听说,今天又开火了?”他问,声音不大。
“沈老,您怎么来了?快请进。”我赶紧侧身。
沈百年慢慢走进来,鼻子微微动了动,目光扫过后厨,落在那口颜色深沉的锅,和炉子里尚未完全冷却的炭灰上,最后停在操作台上那盘还剩一半的“玛瑙肉”上。
他没说要尝,也没说别的,只是走了过去,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火哥有点紧张,搓着手上前:“老爷子,按您指点的,又试了一次。刚出锅,您……尝尝?”
福伯已经默默拿出了随身带的小碗和筷子。
沈百年接过,没急着吃,先看了看肉的色泽、形态,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他夹起最小的一块,放入口中。
咀嚼得很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火哥的手心在裤子上蹭了又蹭。
沈百年吃完了那块肉,放下筷子,又沉默了片刻。
“炭,用的是老窑北风松?”他突然问。
火哥一愣,赶紧点头:“是,跟‘老柴坊’师傅一起盯着烧的,阳坡老松中段,北风起后砍的。”
“锅养了几天?”
“三天,用猪油和青菜喂过四次。”
“我那罐‘底子’,用了多少?”
“就……就指甲尖挑了一点点,出锅前撒的。”
沈百年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肉选得还行。”他评价道,“肥瘦层次够了,熟成时间也够。捆扎的线,下次可以再松半扣,给肉收缩留点余地。”
“是是是!”火哥如奉纶音,赶紧记下。
“炭火,‘暖金’到‘橙红’,中间有一瞬‘蟹壳青’,看到了吗?”
火哥怔住,努力回想,然后惭愧地摇头:“没……没留意……”
“下次留意。”沈百年淡淡道,“就那一瞬,下肉煎,皮脆而不焦,油脂出得最透。”他顿了顿,目光终于看向火哥,又扫过我们所有人,“这次的味道……像那么回事了。”
就这一句,火哥的眼睛“唰”地亮了,背都挺直了几分。
“不过,”沈百年话锋一转,“‘像那么回事’,离真正的‘玛瑙肉’,还差得远。”
火哥的肩膀又垮了一点。
“你们用的香料,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川穹’、‘白芷’吧?”沈百年问。
“是……”火哥点头,“按残谱上能辨认的,配的简化版。”
“沈家祖传的方子,用的是‘川穹’没错,但那是六十年前,我父亲亲自去蜀地大山里,找药农定的‘秋采霜打川穹’,香气更沉,苦味带甘。现在的种植货,香味浮,苦味冲。”沈百年慢慢说道,“‘白芷’也不是普通白芷,是安徽亳州特定几个村子,沙土地里长出来的‘毫芷’,个头小,药香浓而柔和。你们用的……”
他摇了摇头:“基础对了,但‘料’的骨头,差了三分。”
我们面面相觑。一道菜,从炭、火、锅、肉、手艺,到现在连每一味香料都有如此苛刻的渊源要求?这已经不是做菜,是在考古,在溯源。
“老爷子,”陈默忽然开口,“如果我们能找到您说的‘秋采霜打川穹’和‘毫芷’,或者尽可能接近的原料,复刻的完成度,理论上能提升多少?”
沈百年看了陈默一眼:“理论上?小伙子,味道不讲理论,讲舌头。”他顿了顿,“但若真能找到合用的料,味道的‘骨相’能正回来,再配上你们现在掌握的‘火色’和‘手感’,大概……能有当年六七分的模样。”
六七分!从“像那么回事”到“六七分模样”,这已经是巨大的飞跃!
“哪里能找到这些?”我问。
沈百年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们真想接着折腾?就为了这道可能根本卖不了几份、费工费料费时的菜?”
“不是为了卖。”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为了把它‘活过来’。为了让‘四时春’的‘魂’,至少有一部分,能真真切切地、以味道的形式,再被人尝到。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不让它就这么没了。”
沈百年看着我,许久,缓缓呼出一口气。
“川穹的事,我写个条子,你们去蜀地找一个人,看他手里还有没有老存货。‘毫芷’……”他看向福伯,“福伯,老家那个远房表侄,是不是还在亳州做药材?”
福伯点头:“是,三表老爷家的顺子。”
“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沈百年吩咐完,又看向我们,“找不找得到,看缘分。找得到,怎么用,看你们自己造化。”
这已是出乎意料的帮助。我郑重道谢:“谢谢沈老!”
沈百年摆摆手,拄着手杖慢慢转身,似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那道‘龙须凤尾羹’,方子是真毁了。但我父亲当年留下过一句话,说若后世真有心复原,又怕再伤人,可试着将‘十三香’里的‘三步跳’和‘鬼见愁’,换成‘甘草’和‘陈皮’,分量减半,或许……能得一味‘平安羹’。”
说完,他不再停留,在福伯的陪同下,慢慢走入渐浓的暮色中。
我们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三步跳’、‘鬼见愁’……”苏琪咂舌,“听名字就不是善茬。沈老的祖上,玩的真是心跳啊。”
“但老爷子把改良的思路点给我们了。”陈默思索着,“这意味着,他或许并不反对我们尝试复原其他‘危险’的菜式,只要方法得当,心存敬畏。”
火哥则摩拳擦掌:“川穹!毫芷!我明天就联系!等等……蜀地和亳州,好像不顺路啊?”
“分头行动。”我有了决定,“火哥,你负责香料这条线,带上小美,她心细,帮忙记录和辨别。陈默,我们和沈老侄子那边的沟通,以及应对‘食代集团’的舆论,得抓紧了。苏琪,你盯着店里,和阿强一起,把‘玛瑙肉’目前能达到的最佳流程标准化下来,哪怕只是‘六分版’。”
“得令!”苏琪笑嘻嘻地敬了个礼,随即垮下脸,“啊,又要看店……薇姐,下次出远门带上我嘛!”
“等你先把切洋葱的‘闭气大法’练到不流泪再说。”我笑着戳她痛处。
众人散去准备。我回到操作台前,看着那盘剩下的“玛瑙肉”。灯光下,肉块泛着温润的光泽。
夹起最后一块,放入口中。那扎实、醇厚、带着一丝清苦底韵的味道,再次弥漫开来。
这一次,我不再只是品尝味道。我尝到了炭火的耐心,铁锅的成长,古老配方的余韵,一位固执老人深藏的认可,还有一个团队为了“不让它消失”而倾注的所有努力。
味道在舌尖化开,沉入胃里,暖意升腾。
或许,这就是“传承”最真实的滋味——不是完美的复刻,而是一路跌跌撞撞、不断纠偏、汇聚众人之力,让一缕古老的炊烟,在今日,再次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