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老大话音落下，“望潮轩”里的空气瞬间绷紧。我看着面前那几箱“基础食材”，心里反而定了。
小杂鱼、花蛤、淡菜、小海虾、巴浪鱼、龙头鱼……全是市场里最不起眼的货色，有的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土腥和海腥。苏琪蹲在箱子边，手指拨弄着一条小杂鱼，啧了一声：“真够‘基础’的。”
我走到她旁边，也蹲下。花蛤吐着细密的气泡，淡菜壳紧紧闭合，小虾在水里弹跳。它们确实普通，但足够新鲜——这是唯一的优势，也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怎么弄？”苏琪压低声音问，眼睛却亮着光。她喜欢挑战。
我快速思考。时间只有两个时辰，要做一道能上“聚鲜楼”台面的压轴菜，常规思路肯定不行。油炸？太普通，也显不出功夫。红烧杂烩？腥气压不住，档次也上不去。
“得换个思路。”我站起身，环视这些食材，“海老大要的是‘本味’，不是炫技。这些食材虽然廉价，但各有各的鲜。我们得把它们最本质的鲜味挖出来，再用一种方式凝聚起来。”
陈默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这些小杂鱼和巴浪鱼腥味物质主要集中在表皮粘液和内脏，花蛤、淡菜鲜味物质主要是琥珀酸盐，小虾有天然甘氨酸。如果分开处理，再重新组合……”
“分开处理是对的。”我打断他，思路越来越清晰，“但不能各做各的，最后拼在一起。得让它们的鲜味互相成就。”
苏琪已经捞起一把花蛤：“薇姐，这些贝类我来。用最少的干扰，只留鲜甜，去净腥气。”
我点头：“好。用葱姜水快速汆烫，原汤留好，那是天然的鲜味底子。”
她又看向那些巴浪鱼和龙头鱼，皱了皱眉：“这两个麻烦。巴浪鱼油腥，龙头鱼软烂。”
我拿起一条巴浪鱼，手指按了按肥厚的鱼腹：“油脂厚，腥味就锁在油里。常规做法肯定不行。”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或许……我们可以把它当‘油料’用，而不是‘鱼肉’。”
苏琪挑眉：“你是说……”
“低温油浸。”我语气肯定，“用95度左右的油温慢慢‘煨’熟，让部分腥味物质溶进油里，鱼肉本身的鲜味和油脂的醇厚却能保留。捞出后拆成细丝，口感应该会很特别。”
苏琪眼睛一亮：“那龙头鱼呢？总不能也油浸吧？”
我拿起那条软趴趴的龙头鱼。它确实像一包水，轻轻一碰就变形。“它太脆弱，但含水量极高。”我思索着，“或许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不要它的‘肉’，只要它的‘汁’。”
“汁？”苏琪没明白。
“用厚底砂锅，最小火，加姜片和我们带的少许当归，像熬膏方一样慢慢‘焙’它。”我越说思路越清晰，“把水分一点点逼出来，腥气也会随水汽蒸发大半。最后得到浓缩的、胶质的‘海鲜精粹’，做我们菜品的底味。”
苏琪倒吸一口气：“釜底抽薪啊薇姐！这想法绝了！”
“但火候是关键，差一点就是腥味浓缩液。”我看向火哥，“火哥，油浸巴浪鱼和焙龙头鱼精粹，这两样交给你。你对火候的感觉最准。”
火哥郑重点头：“放心，交给我。”
阿强已经默默拿起刀，开始处理那些小杂鱼。他的手法极快，薄刃贴着鱼脊游走，两片完整的鱼肉便分离出来，鱼皮朝下，薄得透光。这是静心师太和墨师伯点拨后的成果——武学“听劲”化入厨艺，能感知食材最细微的纹理。
“鱼片用冰镇葱姜花椒水加盐酒浸泡一刻钟，”我对阿强说，“去腥保嫩，也让肉质微微收紧，有点脆口。”
阿强点头，继续片鱼。他的动作稳得像机械，每一片都厚薄均匀。
苏琪已经开始处理花蛤和淡菜。她烧开一锅清水，只下葱结和大量姜片，水沸后立刻倒入洗净的贝类。贝壳刚张开一条缝，她就用漏勺迅速捞出，投入冰水。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原汤滤干净留着，”她一边操作一边说，“这汤里有贝类最精华的鲜味物质。”
烫好的贝类肉质紧实弹嫩，带着淡淡的姜葱香气，却没有任何腥味。苏琪满意地点头，又开始处理那些小章鱼须和碎鱿鱼圈。她用盐和糖轻轻抓揉，冲洗干净后快速汆烫冰镇，让口感变得异常爽脆。
“这些可以做配菜，”她说，“用一点点自酿的青梅醋和我特制的香辣粉拌一下，提鲜增香。”
“香辣粉？”我问。
苏琪神秘一笑，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些干辣椒和花椒：“不是普通的辣椒面。我选了三种不同风味的干辣椒和二荆条花椒，用最小火慢慢烘烤，直到香气醇厚但不呛鼻，再舂成极细的粉末。不加任何添加剂，就是纯粹的复合香气，能托出海鲜的甜，扫掉最后一丝余腥。”
我接过一点闻了闻，果然香气层次丰富，辣意温和。“这个好。”我说，“但用量要控制，不能抢味。”
“放心，我有数。”苏琪已经开始舂制。
时间过去一个时辰。其他操作区传来各种声响：油炸的滋滋声、酱汁收浓的咕嘟声，还有厨师们急促的指令。空气里混杂着油香、酱香，但也有掩盖不住的腥气。
海老大背着手在各处巡视。他走到我们这边时，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火哥那锅低温油浸的巴浪鱼上——清澈的油中，鱼块缓慢沉浮，油温计显示95度。他又看向旁边砂锅里小火慢焙的龙头鱼，鼻翼微微翕动。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阿强手下那些薄如蝉翼的鱼片，和苏琪正在舂制的香辣粉，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没说话，走开了。
陈默一直在记录数据和观察全局。他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根据现有处理方向和风味物质模拟，我们需要一个主题把这些分散的‘鲜’凝聚起来。目前方案很精妙，但还缺一个‘魂’——一个能让所有元素和谐统一的载体。”
我环视操作台，目光落在那桶洁白晶莹的米饭上。
“一碗饭。”我和苏琪几乎同时说出口。
我们对视一眼，笑了。
“对，一碗海鲜捞饭。”我接过话头，“但不是普通的汤泡饭。用花蛤淡菜的原汤做底，加入我们提炼的龙头鱼精粹，这是‘魂汤’。油浸后拆散的巴浪鱼肉丝，在汤将沸未沸时撒入，用汤的热力把它的醇厚鲜味彻底唤醒、融入。烫好的贝肉、凉拌的章鱼须鱿鱼圈作为浇头。”
我看向阿强手下那些晶莹剔透的鱼片：“最精彩的一笔——这些鱼片，在食客面前，用滚烫的‘魂汤’现场浇淋下去。高温瞬间锁住极致的嫩，逼出最后一抹清甜。仪式感和口感同时达到顶峰。”
苏琪兴奋地补充：“最后撒上一点点特制香辣粉和香菜苗，画龙点睛。”
陈默快速在纸上计算：“理论成立。汤底鲜味物质浓度足够，搭配米饭的碳水化合物能平衡咸鲜，提升满足感。现场淋汤的环节还能增加互动性和观赏性。”
方案定了。时间还剩半个多时辰。
“火哥，油浸鱼和龙头鱼精粹的最后收尾交给你，务必精准。”我快速分工，“苏琪，调好香辣粉，准备浇头。阿强，鱼片保持最佳状态。陈默，协助我整合汤底和最终调味。我来统筹和最后的呈现。”
所有人点头，动作更快了。
火哥小心控制着油锅和砂锅的火候，额头渗出细汗。苏琪将各种浇头分门别类摆好，香辣粉装入小碟。阿强将泡好的鱼片沥干，一片片整齐码在冰盘上，薄如蝉翼，几乎透明。
我开始整合汤底。将滤净的花蛤淡菜原汤倒入大锅，加入火哥熬好的、浓缩成金黄胶质的龙头鱼精粹。小火慢煨，让两种鲜味充分融合。汤色逐渐变得清亮中透着淡淡的金色，鲜香层次愈发深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倒计时进入最后两刻钟。
其他操作区陆续开始摆盘。有的将炸酥的小鱼堆成塔状，淋上浓稠酱汁；有的将海鲜丸子摆成花朵造型；还有的做了精致的海鲜盅，汤汁浓白。
我们这边，一切都准备好了。清澈金亮的“魂汤”在锅中微沸，各种浇头精致整齐，鱼片晶莹剔透，香辣粉香气诱人。米饭已经蒸好，粒粒分明，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海老大再次踱步过来。这次他站了很久，目光从我们的备料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
“林老板，”他声音依旧洪亮，但少了些之前的豪放，多了几分认真，“你这碗‘饭’，有点意思。”
我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回主位，拍了拍手：“时辰到！各位，亮活儿吧！”
“望潮轩”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投向各个操作区。我们的海鲜捞饭，即将迎来最终的考验。
我深吸一口气，和苏琪交换了一个眼神。姐妹联手，解题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