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午后阳光,透过“老林菜馆”明亮的落地窗,在浅色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暖洋洋的光斑。我正站在收银台旁,和陈默核对上个月的供应商账单,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脑子里同时盘算着晚上预约的几桌商务宴请的菜单调整。
前厅流淌着轻柔的背景音乐,空气里弥漫着我们特制的、混合了陈皮和柑橘皮的淡雅香薰味道,以及从后厨隐约飘出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一切都井然有序,服务员步履轻快,客人们低声交谈,刀叉与瓷盘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这是我花了无数心血,一点点建立起来的秩序和氛围,忙碌,却有一种踏实的成就感。
陈默低声提醒我:“‘云雾野茶’的库存需要补了,王老爷子那边下周能发一批过来吗?另外,张姐反馈说最近鸡蛋的个头比上一批略小,虽然品质没变,但建议我们和合作社再明确一下分级标准。”
我点点头,刚想说话,眼角余光却被窗外不远处的一群人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群……画风明显与这条精致餐饮街格格不入的人。
大约七八个,年纪都在五六十岁往上,穿着簇新却透着一股子“压箱底”味道的衣裳——我看见周大爷居然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锃亮;刘大姐是一身鲜艳的红底黄花袄子,嗓门似乎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李婶不停地理着自己梳得光滑的发髻,神色有些紧张地东张西望。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是我爸,林国栋。他板着脸,腰板挺得笔直,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像个带领侦察班即将潜入敌后的老连长。旁边是拄着拐杖、气定神闲的王老爷子,正眯着眼打量着我们店的招牌。
我的大脑空白了至少三秒钟。
爸?王爷爷?周大爷?他们怎么来了?还这么一大帮子?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心脏先是猛地一跳,随即一股热气直冲脸颊,说不清是惊喜、慌乱还是某种被“突袭检查”的窘迫。陈默察觉到我瞬间的僵硬,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那是……林叔?”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讶异。
“……还有整个青川镇的‘骨干’。”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看着他们聚在店门口,对着我们精心设计的门面指指点点,犹犹豫豫不敢进的样子,我简直想立刻冲出去,又恨不得有个地缝能让我钻进去。
他们显然没预定。我看到穿着合体制服的迎宾小哥小杨,挂着职业微笑上前询问。王老爷子好像说了句什么,小杨便礼貌地将他们引到了等位区,递上了等位单。
看着我爸他们略显局促地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与周围年轻时髦的顾客形成鲜明对比,周大爷研究着手里的等位纸条,刘大姐好奇地摸着沙发扶手,李婶正襟危坐……我扶住了额头。完了。他们肯定觉得这地方规矩多得离谱。
“需要……去打个招呼吗?”陈默问,语气谨慎。
“别!”我立刻否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们这是搞突然袭击,想看看‘真实情况’。现在过去,就看不到‘真实’了。”我太了解我爸了,他要是知道我们发现了,肯定立马端起架子,那才叫真麻烦。“就当不知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嘱咐一下小杨和其他人,正常接待,别露馅。”
陈默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他迅速用内部通讯低声交代了几句。
我则退到收银台后面的阴影里,假装继续核对账单,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等位区。心里像打翻了调料铺,五味杂陈。高兴吗?当然高兴,快一个月没见我爸了,看到他和老街坊们精神不错,心里暖烘烘的。担心吗?更担心!他们用惯了大碗喝粗茶、大声聊天的脾胃,能适应这里轻声细语的节奏吗?会不会觉得我忘本了?会不会闹出什么笑话?
尤其是看到我爸那张严肃的、带着审视表情的脸,我就心里发虚。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他盯着、吼着才肯好好剥蒜切土豆丝的女儿。现在我的店开成了这样,他会怎么想?
时间在忐忑中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叫到他们的号了。小杨将他们引到了一张靠窗的六人桌。我看着他递上那本精心设计的皮质菜单,心脏又揪紧了。
果然,菜单一上手,几位老人家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仿佛接到了什么天书。周大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刘大姐的嘴无声地开合着,李婶则盯着价格标签,眼睛瞪得溜圆。我爸面无表情地翻着,但我能看到他手指在菜单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他心里不痛快时的习惯动作。
接着,我听到了我爸那刻意压低的声音:“把上头写的这些招牌,都点上!”服务员小姑娘似乎想提醒菜量,被他一句“尽管上!吃不完打包!”给顶了回去。
我捂住脸。完了,暴风雨要来了。我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分量的不满,对摆盘的挑剔,对价格的咋舌,还有那些他们无法理解的“餐厅礼仪”……
苏琪不知何时溜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兴奋又紧张:“薇姐!我看到了!你爸!还有王爷爷他们!我的天,他们来‘微服私访’啊?太刺激了!阿强刚才切菜差点切到手!”
连后厨都惊动了。我苦笑:“等着吧,今天这关,不好过。”
我看着他们开始上菜。那道“青川云雾野笋”被端上去时,周大爷盯着那粗陶钵里寥寥几片笋干的眼神,让我后背发凉。刘大姐对着那一小碟两块方正的霉豆腐摇头。李婶则对着鸡蛋羹的价格直吸气。
我爸拿起筷子,脸色沉沉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尝尝”。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然而,预料中的爆发并没有立刻到来。周大爷仔细咀嚼笋干,表情从挑剔渐渐变成了专注和一丝……讶异?刘大姐品味着霉豆腐,眼神里透出困惑和探究。王老爷子啜着茶,微微颔首。
他们的评价被周围的环境音模糊了,但我能看到他们嘴唇翕动,在低声交流。似乎……没有立刻否定?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没放下。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文化冲突,往往隐藏在细节里。果然,没过多久,我就听到刘大姐陡然拔高的嗓门:“啥?萝卜花土?!”
紧接着,我爸又急又窘的呵斥声,王老爷子不紧不慢却带着威严的回应……半个餐厅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该来的,还是来了。
在无数道或好奇、或好笑、或不解的目光中,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围裙,脸上挂起尽量自然的笑容,朝那扇即将掀起风暴中心的窗户走去。
躲是躲不掉了。自己的爹,自己的老街坊,自己惹的“祸”,只能自己上去收拾。
只是不知道,这场因爱而生的“突然袭击”,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