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通往“风暴眼”的过道门，迎面而来的是各种目光的聚焦。有客人的好奇张望，有服务员强忍的笑意，还有窗边那桌我最熟悉的亲人长辈们脸上混杂着尴尬、气恼、强撑威严以及一丝“被抓包”的心虚表情。
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会隐身。
“爸？王爷爷？周大爷？刘大姐？李婶？你们……你们怎么来了？！”我的声音差点劈叉，惊讶必须是真的，头疼更是实实在在的。
我爸，林国栋同志，迅速调整表情，试图把那一瞬间的慌乱压下去，换上他惯常的、面对我时那种“严父”面孔，声音刻意绷着：“怎么？开馆子还不许人来吃饭了？我们来‘考察考察’！”
‘考察’。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浓浓的火药味和审视意味。我瞬间明白了他们此行的目的——不放心，来亲眼看看，来“挑刺”的。
目光扫过桌面，菜没动多少，但每道菜旁边似乎都凝聚着无声的“批注”。我能想象出刚才周大爷如何评价笋干的厚度，刘大姐如何嫌弃豆腐的分量，李婶如何计算鸡蛋羹的成本。旁边那桌年轻女孩还没从王老爷子那句“何土之有”中完全回过神来，脸色讪讪。
周围的客人还在看热闹。我知道，必须立刻把这场面控制住，不能影响其他客人用餐，更不能让老爸他们在这里继续“发挥”。
“爸，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赶紧压低声音，语气放软，带着点央求，“咱们到后面去，后院有个小包间，安静。我让后厨专门给你们重新做，用大碗，做咱们青川的家常味，管够，行不？”
听到“后面”、“大碗”、“家常味”、“管够”，几位长辈的脸色明显松动了一些。周大爷瞥了一眼那盘“精致”的笋干，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但没再说话。刘大姐也收起了刚才吵架的气势。李婶则悄悄松了口气。
我爸环视一圈，大概也觉得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我这个女儿“逮住”训斥有点丢份儿，又看我给了台阶，便就坡下驴，板着脸，硬邦邦地点了下头：“嗯。”
我如蒙大赦，赶紧示意领班过来安排。领着他们穿过餐厅时，我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经过开放式厨房，周大爷忍不住往里探头，我看到他瞥见阿强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工和火哥蹿起老高的灶火时，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随即迅速收回目光，恢复严肃。
小包间在后院，相对僻静，陈设简单，更像我们自己人吃饭休息的地方。一进来，那股弥漫在前厅的、无形的紧绷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大家落座，我忙着沏茶，陈默也跟了进来，礼貌地问好。我爸对他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便移开，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等下再跟你算账。
王老爷子先开了口，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他慢悠悠地呷了口我沏上的茶——就是前面他们点的那种“标准一级”，语气平和：“薇薇啊，前头那些菜，我们尝了。味道，是正的，没走歪路。一些改良，如那霉豆腐的辣油，亦有巧思。”
我心里一暖，知道这是王爷爷在帮我说话，定调子。忙接道：“王爷爷您放心，咱们店的根，始终在青川。用的核心食材，都是合作社优先供应。一些做法和呈现方式，是为了适应省城的消费习惯和环境，但本味我们不敢丢。”
周大爷忍不住了，筷子敲了敲桌面：“味道是还行！可那分量也太少了！还有那价钱……”他嗓门还是大，但在小包间里，少了那份在安静餐厅里的突兀，反而有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直率。
没等我开口，陈默接过了话头。他语气平稳，像在做一个项目汇报：“周大爷，省城店面租金、人工成本、能耗、损耗，都比镇上高出数倍。菜品定价需覆盖这些成本并保证合理利润，以维持店铺长期运营。精致化摆盘，是这里的主流消费模式，能提升客单价和空间利用率。我们测算过，这样的分量对目标客群而言是足够的。当然，我们也提供加饭、加菜服务。”
一串数据和分析，清晰冷静。周大爷张了张嘴，显然被这“租金”、“成本”、“客单价”、“利用率”给绕了一下，但“要赚钱”、“成本高”他是懂的，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太抠搜”，但没再继续纠缠价格。
刘大姐更关心她的豆腐：“薇薇，我那霉豆腐，你们辣油里加了啥？咋那么香？”
我笑了，这才是刘大姐，关心的永远是味道本身。“刘大姐，这还得谢谢晚棠和周屿。晚棠从老家带来一种特别的香料，周屿分析了它的成分，我们尝试加入辣油炼制，发现能提升复合香气又不抢味，就用了。回头把方子给您，您在家也能试试。”
一听有“新方子”，还跟自己有关，刘大姐眼睛亮了，顿时忘了刚才的不快，追着问我细节。
李婶还是心疼，小声念叨鸡蛋羹的价格。我坐到她旁边，耐心解释：“李婶，省城店用的鸡蛋，都是咱们合作社严格分拣、清洁、包装后冷链送来的，成本本身就高。蒸蛋用的高汤，是每天用老母鸡和猪骨现吊的，很费功夫。这碗蛋羹，代表的不仅是蛋，还有背后的选材、工艺和时间成本。来这儿的客人，愿意为这份‘讲究’买单。”
李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脸上的心疼淡了些。
正说着，后厨重新做的菜像救兵一样，源源不断地送了进来。大盆的笋干烧肉，油亮亮，分量十足；一整坛子冒着热气的霉豆腐，配着海碗的辣油；一大盆黄灿灿的鸡蛋羹；用最大号汤盆装的“江湖一锅鲜”，红油汪汪；整只熏鸡散发着茶香；还有堆得尖尖的几大盘时蔬和一大桶冒着热气的米饭。
看到这阵仗，老街坊们的脸上顿时阴转晴，笑容真切起来。
“这才像样嘛！”周大爷眉开眼笑，立刻伸筷子。
“看着就踏实！”刘大姐直接上手去掀霉豆腐坛子的盖。
我爸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自己动手盛了一大碗饭。
气氛彻底活了。大家放开了吃，点评也变成了：“这肉烧得烂！”“豆腐味儿正！”“鸡蛋羹真嫩！”“香！这锅鲜够味！”声音不再压抑，笑声也爽朗起来。后厨还不断加送小炒，阿强甚至默默端进来一锅他炖的蹄花汤，奶白的汤色，酥烂的蹄花，撒着碧绿的葱花。
苏琪也溜了进来，甜甜地叫着各位长辈，被刘大姐和李婶拉着问长问短。
小包间里热气腾腾，碗碟碰撞，熟悉的乡音和笑声交织在一起。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青川镇的老店后院，阳光透过葡萄藤洒下来，我爸在灶台前吼着指挥，街坊邻居们端着碗过来尝口新鲜，热闹，杂乱，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我看着我爸。他正啃着一块蹄花，听周大爷吹嘘他当年挖笋的英勇事迹，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他偶尔抬眼，目光扫过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审视和严厉，多了些复杂的情绪——也许是认可，也许是感慨，也许还有一点点……骄傲？
王老爷子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对我爸低声说了句什么，我爸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扒饭，耳根似乎有点红。
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化开一片温热的酸软。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似乎正在转化为一场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团圆。
我知道，关于经营理念、关于城市与乡村的差异、关于“本味”与“创新”的争论，以后可能还会有。但至少在这一刻，食物连接起了两端的世界，朴实的关心撞见了用心的坚守，在碰撞之后，达成了某种无言的和解。
作为女儿，作为店主，我站在这个夹缝里，忽然觉得，能同时拥有这两个世界，何其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