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一直吃到了月上柳梢头。
后院的灯暖暖地亮着，照亮杯盘狼藉的桌面，也照亮每一张心满意足、泛着油光的脸。周大爷打着饱嗝，还在跟王老爷子争论笋干到底是炖蹄髈好吃还是烧五花肉更香。刘大姐和李婶头碰头，研究着我让苏琪拿来的、写着新辣油方子的纸条，时不时发出“哦~原来是加了这东西”的惊叹。
我爸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尝了，酒也喝了两杯自家酿的米酒。他话依旧少，但神色是彻底松缓下来了，靠在椅背上，听着老伙计们吵吵嚷嚷，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又淡淡移开。
我知道，风暴过去了。剩下的，是温情的余波。
陈默很有眼色，早早出去安排车辆和旅馆。苏琪帮着收拾碗筷，被刘大姐拉着夸“闺女真俊，手艺也好”。阿强不知何时又不见了，大概回后厨继续他永无止境的整理工作。
看着这熟悉又温馨的混乱场面，我靠在门边，心里一片宁静的疲惫，还有满满的、涨潮般的暖意。这段时间在省城绷紧的神经，仿佛被这顿“团圆饭”熨帖平整了。
终于，到了该散场的时候。老人们毕竟年纪大了，又奔波了一天，脸上都有了倦色。陈默进来说车安排好了，旅馆就在隔壁街，很近。
大家起身，互相搀扶着往外走。周大爷拍拍鼓鼓的肚子，对我竖了下大拇指。刘大姐嗓门依旧亮：“薇薇，下回再来，还在这儿吃！舒坦！”李婶拉着我的手，小声道：“别太累，看你瘦的。”
王老爷子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守正出奇，很好。你爸他，心里有数了。”我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热。
我爸落在最后面。等众人都出去了，他才磨磨蹭蹭地走到我跟前。走廊灯光不算亮，照着他有些花白的鬓角和眼角深刻的皱纹。他背着手，看了我几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严厉的话，但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别太累。该吃吃，该睡睡。”
停了停，他又飞快地、声音更小地补充了半句，眼睛看着旁边的墙壁：“店里……规矩是多了点，但没乱来。那个陈默……还行。”
说完，像怕我回应似的，立刻转身，迈着他那种特有的、有点外八字的步子，匆匆追大部队去了，背影在灯光下拉得老长。
我就站在原地，看着他有些匆忙甚至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鼻尖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了。那干巴巴、别别扭扭的两句话，在我听来，简直比任何华丽的夸赞都更动听。这是我爸，他用他特有的方式，在说：我看到了，你做得不错，我……放心了。
陈默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他走到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温和而坚定。
我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泪意逼回去，转头对他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高兴。”
“嗯。”他点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了然的笑意，“林叔他们，其实很为你骄傲。只是不习惯说。”
送走他们，回到突然安静下来的后院，看着满桌待收拾的碗碟，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香和米酒味，混合着一种熟悉的、属于青川镇的人间烟火气。这一刻，省城店的精致、流程、成本核算仿佛都暂时退后了，占据心头的，是那种最质朴的、被家人认可的踏实感。
苏琪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薇姐，你爸最后跟你说啥了？是不是夸你了？”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算是吧。”虽然方式很“林国栋”。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沉。梦里没有密密麻麻的订单和报表，只有青川镇熟悉的炊烟，和老爸那句别扭的“还行”。
第二天，生意照旧繁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当我再走过那扇落地窗，看到窗边坐着陌生的客人，我会想起昨天老爸他们坐在那里的样子，心里便多了一份底气和从容。当我和陈默讨论菜品定价或运营策略时，我也会不自觉地想，如果是老爸听了，会怎么嘟囔，又会怎么理解。
那场由担忧和爱意驱动的“突袭探店”，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有尴尬，有冲突，有笑声，但最终，它让隔阂的两岸看到了彼此的真实模样，也让连接两岸的桥梁变得更加坚固。
城市的精致与乡村的朴实，创新的尝试与传统的坚守，女儿的梦想与父亲的牵挂……所有这些曾经让我感到撕裂和矛盾的东西，在那顿后院的家常饭里，仿佛找到了奇妙的平衡点。它们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可以共存，甚至可以相互滋养的、一体两面的真实。
青川的炊烟，从未在省城熄灭。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袅袅升起，滋养着另一片天空下，努力扎根生长的人们。
而我知道，无论走多远，那缕炊烟升起的地方，永远是我最坚实的根，和最温暖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