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在“食代”开业一周后,变得尤为刺痛。他们推出了声势浩大的开业酬宾,ai分析免费体验,定制套餐折扣惊人,还请来了几位科技和生活方式领域的kol站台,社交媒体上相关话题热度持续飙升。相比之下,我们这条街,包括“老林菜馆”在内,都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老旧”。
不能再等了。
打烊后的后院,灯火通明。围坐在石桌旁的,除了我和陈默、苏琪、阿强、火哥等核心成员,还有特意请来的王老爷子,他因为青川合作社的事暂时留在省城,以及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沈墨言,“天香阁”的掌门人。她依旧是一身素雅旗袍,气质雍容,但眉眼间也带着一丝凝重。
“沈大家,感谢您能来。”我斟上茶。沈墨言在之前的“金秋雅集”和“鹤之味”风波中,都曾给予我们关键的支持和点拨,是省城餐饮界真正有分量、有远见的前辈。
“薇薇,不必客气。”沈墨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我们众人,“‘食代’来势汹汹,其意不在小。他们所图,恐怕不止是抢走几家店的生意,而是要重塑规则,让‘数据’和‘机器’成为衡量美味的标尺,让‘人情’与‘手艺’退居边缘。此非一家一户之危,而是我辈所有扎根于‘人’与‘艺’的餐馆,共同的大敌。”
她的话,精准地说出了我们心底最深的忧虑。
“我们联系了其他几家相熟的店,”“百味斋”的赵老爷子,“聚鲜楼”的海老大,“修罗场”的雷震岳,还有“素心庵”的静心师太,大家都有同感。”陈默接过话头,调出平板上初步汇总的信息,“‘食代’的模式具有极强的可复制性和扩张性,一旦在省城站稳脚跟,形成示范效应和舆论优势,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快速复制,挤压所有非标准化、非科技化餐饮的生存空间。唇亡齿寒。”
“那帮玩机器的,懂个屁的吃!”火哥忍不住爆了粗口,被苏琪拽了一下袖子。
阿强沉默地擦拭着一把新磨的砍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动作稳定得像在酝酿什么。
“沈姨,王爷爷,各位,”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在座众人,“我们想,能不能把大家联合起来?不只是我们熟悉的这几家,还有这条街上,甚至省城里其他还在坚持手艺、用心做菜的大小餐馆、私房菜、小吃店?咱们组成一个……一个联盟?不搞恶性竞争,不互相拆台,而是资源共享,信息互通,共同发声,让食客们知道,除了冰冷的ai和标准化的中央厨房,还有我们这样一群‘活’的厨师,在做着有温度、有故事、每一口都可能带来惊喜的菜。”
“联盟?”苏琪眼睛一亮,“就像……美食界的复仇者联盟?”
这个比喻让气氛稍微松动了些。沈墨言沉吟片刻,缓缓道:“联盟……是个思路。但需有名,有实,有章法。不能是松散的沙龙,而要能在关键时刻,形成合力。比如,联合举办体现我们共同理念的美食活动;建立原材料优质供应链的互助信息网;在遭遇不公舆论或恶意竞争时,共同发声维权;甚至,探索一种区别于资本标准化模式的、基于手艺人与优质食材的‘新传统’价值评估与推广体系。”
王老爷子捋须点头:“沈大家所言极是。联盟需有‘盟主’统筹,有‘章程’约束,更需有共同的‘魂’。我们的‘魂’,便是对食材本味的敬畏,对烹饪手艺的传承,对食客用心而非仅用数据的真诚。”
“盟主自然非沈大家莫属。”陈默道。沈墨言无论在资历、人望还是格局上,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墨言却轻轻摇头:“我年事已高,且‘天香阁’风格偏于雅致,代表性未必足够。此番联盟,是为求生,亦是图新。老身看,林丫头,你们‘老林菜馆’此番首当其冲,且兼具青川源头特色与现代经营思路,由你们牵头,陈先生从旁协助策划,老身与王老、赵老、海老大等从旁支持,或更合适。我们这些老家伙,可以做个‘顾问团’。”
我心头一震,没想到沈墨言会如此提议。“沈姨,这……我们资历太浅……”
“资历不在于年岁,在于心志与担当。”沈墨言目光温和而坚定,“你们有冲劲,有想法,有连接源头与城市、传统与现代的独特纽带。这个联盟,需要新鲜血液引领方向。放心,我们这些老骨头,会给你们撑腰。”
王老爷子也投来鼓励的目光。
压力山大,但一股热血也随之涌上心头。我知道,这不是谦让的时候。
“好。”我用力点头,“那我们就先试着牵这个头。陈默,我们尽快拟定一个简单的联盟倡议书和初步构想。沈姨,王爷爷,麻烦您二位帮忙联系赵老爷子、海老大、雷老板他们,看看大家意向。另外,这条街上其他的店家,我们一家一家去拜访,听听他们的想法。”
“拜访?”苏琪有些担心,“有些店跟我们不算熟,甚至算竞争对手,他们会愿意吗?”
“试试看。”我说,“现在不是计较谁家招牌更响的时候。告诉他们,如果‘食代’模式成为主流,我们所有人墙上的菜单,可能都会慢慢变成由算法生成的、大同小异的‘优选组合’。是想保住各自锅里那点独特的火候和调味,还是将来可能连锅都被端走?这个道理,真正用心做菜的人,应该能懂。”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像上了发条一样运转。陈默熬夜拟定了《省城特色餐饮互助联盟倡议书》,核心很简单:自愿加入,平等互助;共享部分优质供应商信息,特别是像青川合作社这样的源头;轮流或联合举办主题美食活动,突出“手艺”与“人情味”;设立简单的联络协调机制,应对共同危机;尊重并保持各自的独特性和独立性。
我和陈默、苏琪,开始逐一拜访这条街上,以及附近几条街我们了解的有特色、口碑不错的中小餐馆、面馆、私房菜。过程比预想的艰难,也收获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温暖与复杂情绪。
街角那家做了三十年手工牛肉面的刘师傅,起初很防备:“联盟?俺就是个拉面的,搞不来你们那些花头。别是想吞并俺吧?”
我们耐心解释,不是吞并,是抱团取暖。给他看“食代”的广告,问他:“刘师傅,您说,将来要是机器也能拉面,配方完全标准化,出面速度比您快三倍,价格还便宜,客人会怎么选?”
刘师傅看着自己满是老茧、和了一辈子面的手,沉默了良久,闷声道:“……那俺这手功夫,真就废了?行,算俺一个!但俺只管做面,别的不管!”
斜对面那家坚持用古法烤鸭的“宋记”,老板是个四十多岁、有点文人气的宋哥。他倒是很干脆:“我早看那‘食代’不顺眼了!吃饭吃得跟完成任务似的,还有什么乐趣?联盟我支持!咱们就得告诉客人,吃的不是数据,是文化,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味道!”
但也有关门谢客的,有冷嘲热讽觉得我们多管闲事、危言耸听的,也有犹豫不决、想再观望的。
与此同时,沈墨言和王老爷子那边进展顺利。“八大门派”中除了行踪诡谲的“毒手药王”辛无命暂时联系不上,其余几家都明确表示支持。“修罗场”雷震岳甚至拍着桌子吼:“早该这么干了!那帮孙子玩阴的玩不过,现在换身皮来明的?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江湖味道’!打架算我一个!”。
“聚鲜楼”海老大更实际:“联盟好。我家海鲜渠道可以部分共享,但品质必须保证。另外,真要搞活动,我家场地大,可以用。”
“百味斋”赵老爷子则贡献了他多年积累的、关于传统酱料发酵与储存的宝贵经验笔记副本,作为联盟内部的“技术共享”开端。
静心师太通过王老爷子传回一句话:“清静之地,不便直接参与尘世纷争。然食材本真之道,与佛法自然之理相通。若有需,庵中素斋及山野清供,可供诸位涤虑净心,明见本性。”这已是极大的支持。
一周后,我们初步联系了超过二十家有意向的餐馆,涵盖了从高端私房菜到街头口碑小馆的不同层次和菜系。虽然大家诉求各异,风格不同,但在“抵御标准化、数据化对餐饮多样性和手艺传承的冲击”这一点上,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我们将第一次正式的联盟筹备会,定在了“老林菜馆”的后院。味来”开业促销最高潮的周末前夕。
风吹云聚,星火渐成燎原之势。一场关于味道、手艺与生存的保卫战,即将从一个后院开始,悄然拉开序幕。而我们这群性格各异、背景不同的“厨子”和“店主”,将第一次为了共同的目标,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更为复杂、也更有希望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