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警部队的车辆如同怒吼的野兽,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急促的警笛。
终于撕裂了橘江边别墅区上方的黑夜。
当装甲车和运兵车急停在最外围时,萧雨晴几乎是第一个冲下车的。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更夹杂着一股浓烈的汽油焚烧后的焦糊味。
“萧雨晴!回来!里面危险!”
毛团长嘶哑的声音被火海中传出的爆炸声和枪声淹没。
他试图冲过来拉住萧雨晴,然而他还没踏出两步,一串子弹便尖啸着从远处黑暗中疾飞而来,“砰砰”两声,准确无误地击中他身边的地面。
扬起飞溅的碎石,强迫他原地止步,躲避。
广阔的别墅区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武警与朗格浪公司的暴徒们迅速交火,子弹穿梭在浓密的树林、高耸的竹林和被灌木丛遮蔽的隐蔽工事之间。
“哒哒哒”的机枪扫射声,“嘭”的手雷爆炸声,和单兵步枪的清脆枪声此起彼伏,将夜晚的宁静彻底撕裂。
“他们人数没有我们多,杀光他们!”
朗格浪公司的人数更多,但军方的装备更精良,训练和组织纪律程度也是断崖式领先。
双方一时陷入了胶着状态。
受伤的团长依旧提醒战士们:
“对方有火箭弹,找掩体隐蔽!”
这里地势复杂,房屋稀疏,反倒是给了暴徒更多利用地形的可能,巷战在这里打得异常艰难。
然而,所有外部的混乱,都未能阻止萧雨晴的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远方,那一片冲天而起的火光。
姬千鹤的家——那栋曾有他无数美好回忆的别墅,此刻正被熊熊烈焰无情地吞噬。
火焰如同狂舞的红色魔龙,从每个窗户中喷薄而出,屋顶烧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夜空,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橙红色。
滚滚浓烟像一堵墙,将别墅彻底包裹。
“团长!”
身后的医疗兵迅速抬走了中弹受伤的毛团长,在巨大的枪火声中,没人能拦住萧雨晴。
一只飞奔的兔子,一头扎进了火海与枪林之间。
他耳边充斥着子弹飞行的咻咻声,能闻到血液溅落在地后的铁锈味,更强烈的,则是燃烧木材和汽油混合而成的窒息气味。
炽热的气浪一阵阵扑面而来,像是无数只火手,试图将他抓住,炙烤他的皮肤。
他的衣服在穿梭中被树枝勾破,裸露的皮肤被掠过耳边的热浪烫得生疼。
冲进去!快!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透过客厅破碎的门框,他冲进房屋。
一瞬间,他感到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屋内,浓烟滚滚,火焰肆虐,映红了每一寸熟悉或陌生的区域。
木质家具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声,墙壁上挂着的油画被烧焦卷曲,天花板随时都有可能塌落。
姬千鹤就在那里,被翻倒在地的沙发边围困。
她的黑色连衣裙此刻已焦黑破损,胸罩的蕾丝肩带彻底断裂,两团白皙晃晃悠悠的挂在胸前,因过度劳累而微微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焰熏烤的气味。
她的身上带着几处明显的擦伤,特别是左脚踝,整个都肿了起来,皮肤绷紧发亮,泛着可怖的青紫色。
她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却显得有些茫然,她或许是在想外面为什么如此喧闹,又或许是因为氧气稀薄导致的昏沉。
火焰在她周围狂舞,却奇异地未能立即触及她。她半跪在地上,身体摇摇欲坠。
“千鹤!”
萧雨晴嘶吼出声,身体如同破膛而出的炮弹,穿过横七竖八燃烧的杂物,冲到了姬千鹤面前。
他看到姬千鹤的刹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冲过去。
姬千鹤猛地抬头,她迷蒙的眼睛瞬间聚焦,看清眼前这个满身灰尘和烟熏焦迹、但面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她的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短暂的不可置信,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怒火。
“你这个傻兔子!你来做什么?!你会被烧死的!”
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愤怒与绝望交织。
她想冲萧雨晴怒吼,想狠狠推开他。
但脚踝的疼痛与浑身的脱力,让她连抬手都异常困难。
萧雨晴不顾姬千鹤的怒骂,他看清那只肿胀的脚踝。
没有任何废话,立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又带了一丝野蛮地,抱住姬千鹤的大腿,抬手将姬千鹤柔软的、沾着汗和焦痕的身子,扛在自己肩上。
这个姿势虽然有些粗鲁,却能够最大程度地保护她受伤的脚踝免受二次伤害。
他感觉到姬千鹤因为受伤和疲惫。
他却不得不承认,经过这几天的身心俱疲,他的体力也已然见底。
姬千鹤的体重全部压在他的左肩,让他每走一步,都会感受到腿部肌肉深处的酸软和剧痛。
每一次抬脚、每次晃动,他的身体都发出不甘的细微颤抖,但他没有放弃,依旧固执地朝着门口。
那个被火焰与烟雾覆盖的出口,一步一步地挪动。
“傻瓜!你你把我放下!自己跑出去!”
姬千鹤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骂道。
热泪混着眼角的灰烬滚落脸颊,在她烟熏焦黑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别管我!你把自己搭上有什么用?”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萧雨晴的脖颈,却发现自己早已使不上任何力气。
甚至连用力推开他的都做不到,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劝阻着,“小晴,你放开我啊!”
“放心吧,千鹤!”
萧雨晴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汗水和烟尘也让眼睛涩得难受,呼吸越来越困难。
巨大的疲惫几乎要把他的意识完全吞噬,“我们两个,都会活下来的!”
他的执拗犹如镌刻在骨子里,深深地刺入姬千鹤的脆弱的身体。
就在这时,屋子深处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
燃烧已久的木制房梁终是支撑不住,如同燃烧的巨龙般,轰然坠落,带着满天火星砸在了他们原本应该走的正前方。
火焰,再次堵住了生路。
浓烟呛得他喉咙生疼,双目被刺激得一阵涩然。
萧雨晴停下来,看着眼前巨大的火墙,又看了看旁边侧面被堵得只剩下一人宽的小门。
房门上的油漆炙烤开裂,门板已经扭曲变形。他改变了方向,朝着小门挪动过去。
“千鹤抓紧了。”
萧雨晴努力深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向那个小门。
他的肩膀死死抵住门框,身体一震,终于穿过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就在两人穿过小门的一瞬间,炙烤已久的门框终于轰然倒下,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响。
烟尘和火焰随之喷薄而出,彻底封死了身后的房屋,也将他们成功拦下,挡在了着火的房子外面。
新鲜的氧气混杂着木材燃烧的焦味,让萧雨晴感到稍许的振作,他猛烈地咳嗽着。
但希望只闪烁了一瞬,便熄灭了。
两人还没来得及踏出几步,就被眼前惊人的景象再次吞噬。
他们是逃出了房门,但房子的外面,整个院子,以及围绕在院子四周的那一片片树木和竹林,此刻都已成了滚滚火海。
冲天而起的巨大火焰,吞噬了所有草木,将他们俩人困在其中。
院子的每个方向,都望不见一丝缝隙,火焰筑起了高高的,密不透风的火墙。
武警和朗格浪公司的暴徒,在院子外部厮杀着,枪声轰鸣,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根本传不进来,甚至听不见,或者说,早就已经被火海那冲天的气势给淹没了。
绝望,如同铁铸的枷锁般瞬间将他们俩紧紧锁住。
他们被困在了这座燃烧的地狱中央,被吞天噬地的火舌舔舐,呼吸着炙烤焦灼的空气。
萧雨晴缓缓地弯下腰,将肩膀上的姬千鹤放下,让她靠在旁边的花坛边缘。
他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家,看着院子里原本茂盛的竹林,现在全都变成了焚烧过后的黑色焦碳。
身体几乎已经达到极限。
所有的坚韧,所有的勇气,都在这一刻像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力。
他转头看向姬千鹤。
她的眼睛因为滚滚浓烟和热泪而显得红肿,脸上被灰尘和汗水冲刷出两道黑白分明的痕迹,但她的眼神却依旧那样倔强。
“千鹤,”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火海的轰鸣中显得那么微弱。
“看来,我们今天,就要一起死在这里了。”
姬千鹤闻言,眼中的怒火再度燃烧。
她拼尽全力抬起手,想去捶打萧雨晴的胸口,却因为脱力而徒劳地落了下来,只发出一声充满责备与不甘的叹息。
“你这个傻瓜!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不让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烧死就好了!”
火光映红了萧雨晴的侧脸,他看向被火焰映照得如同血池一般的天空。
无数的火星如同雨点般在他的身边掉落。
然而他的眼神却那样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
“如果我能同你一起死去,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看着夜空中那些被浓烟遮蔽,若隐若现的,渺远星辰。
“虽然我们不能同生,但能同死,也足够了,不是吗?”
是的,姬千鹤如果独自死去了,萧雨晴他又怎会独活。
在这一刻,他所面对的死亡,竟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甚至带着一种隐约的幸福感。
因为她的千鹤,就在他身边。
姬千鹤的身体因剧痛和疲惫而颤抖着,听着萧雨晴的话,所有的愤怒和不甘,最终都化作了一句带着哭腔的责骂,虚弱而无力,却又如此深刻而缠绵。
她努力地抬起那只不带一点力的手,想要去抓住他的手。
但在极致的眩晕和窒息感中,也终于还是软软垂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头顶昏暗又闪着火光的,如深渊般无尽的夜空。
也只得放弃挣扎,转回身,眼神空洞的和他一同靠着花坛。
一起看着漫天火光中的点点星辰,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只吐露出两声简短绵软的,带有着一丝宠溺与嗔骂之情的音节。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