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晓云死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她被关在临州郊外一个带院子的废弃民房里,已经又整整一个月零七天。窗户焊着防盗网,每天只有下午三点到四点,阳光能斜斜地照进来一小块,像块吝啬的金币,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她就在那光里坐着,数灰尘,数自己掉落的头发,数日子。
腊月二十九,上午十点,门锁响了。
进来的是陈永奎,他手里拎着几个纸袋,脸上堆着詹晓云两个月来第一次看到的、近乎“和气”的笑。
“嫂子,”陈永奎把纸袋放在沙发上,“收拾收拾,今天咱回开源。”
詹晓云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回开源?”
“对,回开源过年。”陈永奎搓搓手,语气尽量自然,“陆哥吩咐的,说总不能让你在这儿孤零零过年。先去市里做个头发,买身新衣服,收拾利索了再回去,也省得……让人看着担心。”
詹晓云的心脏狂跳起来。回去?陆西平肯放她回去了?是……是他心软了?还是他终于摆平了舞蹈学校那件事?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但“自由”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好,好……我收拾。”她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陈永奎带来的纸袋里是全新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一条深灰色毛呢裙,甚至还有搭配的靴子和包。牌子都是她以前常买的,尺码也分毫不差。
“亮亮呢?亮亮在哪?”她的声音抖成了筛子,一想到儿子,她浑身的血像被放走了一大半,以前在大平层里,她只觉得儿子的哭闹声响让人心烦,当这个声音彻底从生活中剥离出去,她那点不算充沛的“母爱”终于被激活了,也是儿子的“消失”,让她终于明白了陆西平的铁血手段,混合着无尽的恨意,她终于收了声。
换上簇新的衣服,在镜子里看到一个苍白、消瘦、但眼神重新燃起光的自己。陈永奎开车,一辆黑色的旧款帕萨特,驶出了那个囚禁她一个多月的小院。
车开上国道。詹晓云贪婪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村庄、光秃秃的树。自由的风,哪怕隔着玻璃,也让她想哭。
“嫂子,”陈永奎开着车,像是随口一提,“前面快到107老道口了,那边有个废弃的收费站,边上有个厕所。我早上水喝多了,得去放一下。您在车上等会儿?”
詹晓云“嗯”了一声,心思全在窗外。
车果然在107国道的一个岔口停了下来。路边是半人高的枯草,远处有个废弃的收费站,红砖房塌了一半。陈永奎熄了火,拔了钥匙,但没锁车门。
“我很快。”他推门下车,朝废墟后面走去。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声。
詹晓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断墙后,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国道。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出来——现在!跑!
她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拧动车钥匙——车竟然启动了!陈永奎没拔钥匙?还是他忘了?她管不了那么多,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开车,回开源,去找陆西平问清楚,或者……直接去找能说理的地方!
她不会开手动挡,但这辆帕萨特是自动挡。她颤抖着挂上d档,猛踩油门。车子蹿了出去,歪歪扭扭地驶上了107国道。
后视镜里,陈永奎从断墙后跑出来,远远地挥手,喊着什么。她听不见,也不在乎,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
开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渐渐冷静了一点。路上车很少。她看着路牌,离开源还有六十几公里。回去……回去之后怎么办?陆西平会见她吗?她该怎么解释自己跑回来?
就在她心神恍惚的瞬间,后视镜里猛地亮起两道刺眼的白光。
一辆巨大的、满载煤渣的红色重型卡车,不知何时出现在她后方,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它没有鸣笛,没有闪灯示意超车,就那么直直地、沉默地冲过来,像一头盯上猎物的钢铁巨兽。
詹晓云惊恐地想要加速,但她的驾驶技术太生疏了。帕萨特猛地一偏,车轮蹭到路边的碎石,车子失控地晃动。
下一秒,巨大的撞击力从后方传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更像是一声沉闷的、被捂住口的“咚”。帕萨特脆弱的车尾瞬间变形、撕裂,巨大的冲力推着它向前翻滚,像被孩子随手扔出的玩具。金属扭曲的尖啸、玻璃粉碎的爆裂声混在一起。
车子在路面上滚了三圈,最后四轮朝天地卡进了路边的排水沟,冒着黑烟,一动不动。
重卡在撞上之后,速度似乎才猛地减缓,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它向前滑行了几十米才停住。驾驶室门打开,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脏兮兮工装的男人跳下来,跑到扭曲的帕萨特旁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跑回自己车上。
他没有报警,没有叫救护车。重卡重新启动,拐下国道,驶进一条颠簸的土路,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路过的农用三轮车发现了车祸现场。那农民报了警。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交警抵达,现场符合典型“单方责任事故”特征——帕萨特行驶不稳(轮胎有蹭到路肩石的新鲜痕迹),突然失控侧滑,被后方正常行驶(卡车刹车痕迹符合该路段速度)的重载卡车追尾。卡车“逃逸”,詹晓云被从变形车体救出时已无生命体征,死因符合严重撞击导致的颅脑损伤和内脏破裂。
暮色降临在107国道那个岔口,只有风穿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场无人聆听的悲鸣。
这天。
陆西平坐在办公室“值班”。
从早上开始,他的胃不停的翻腾,即使吃了药,也在不停的痉挛。
上午,他处理了几份年终总结报告,签发了节前安全大检查的部署文件。
中午,他在办公室简单吃了食堂送来的饭菜,食不知味。
下午,他主持召开了一个简短的节前廉政教育视频会,对着镜头,他语气沉稳,措辞严厉,要求全体干警“洁身自好,严守底线,过一个风清气正的春节”。
镜头关闭的瞬间,他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在此之前,在水库上游的别墅里,他给过詹晓云一次“逃生”的机会。
那天,他手里捏着一个一次性的手机卡,已经插进了一部旧手机里。指尖在开机键上摩挲了很久。
詹晓云……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滚过,泛不起多少波澜了。激情早被这些年鸡零狗碎的争吵、她越来越膨胀的野心和愚蠢消耗殆尽。但她毕竟跟了他快十年,毕竟是他儿子的妈。
如果……如果她还有一点清醒,哪怕在电话里哭一场,服个软,认个错,说一句“陆西平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安分守己”,给出一个情真意切的、令人信服的保证……
或许,他可以想别的办法。送她出国,永远别回来。或者找个偏远地方安置,派人看着,养她一辈子。只要她闭嘴,永远闭嘴。
但当他按下开机键,拨通了那个只有陈永奎知道的号码。五声以后,那头传来詹晓云的声音,嘶哑,尖锐,像被砂纸磨过:
“谁?!”
“是我。”陆西平说。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声尖利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笑:“陆西平!你还敢打电话来?!你关了我三个月!三个月!!你到底想干什?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你想毁我到什么程度?!”
陆西平闭了闭眼:“晓云,我们谈谈。”
“谈?!怎么谈?谈什么?”詹晓云的声音完全失控,夹杂着疯狂的哭腔和诅咒,“陆西平,你害的我好苦啊!!我真是瞎了狗眼,跟了你这个畜生!你这个魔鬼!你自己摸摸心口,你这个披着羊皮的狼!你是怎么睁着眼道貌岸然的活在这世上的?你还是个警察?你竟然知法犯法!我恨你!我恨你!你敢来见我吗?你敢把我放出去吗?你不敢吧?我到底犯了什么错?我做的那点事,不过想赚点钱罢了!你呢?我做的事比得上你的百分之一吗?!。。。。”她疯狂的抖落着她听到的或观察到或猜测的那些他的黑料,试图营造出他有把柄在她手里的景象,殊不知自己每一句威胁都在把自已往死路上逼。
“够了!”陆西平怒斥道,最后一分情义被击的粉碎。
“够了?不够!不够!我跟你没完!我告诉你。你那个农村老婆就是被我气死的!怎么样?报应吧?你女儿是不是还不知道呢?她是不是还以为自己老子是个蛮有本事的老东西呢?你给我等着!你让我儿子受得罪,你闺女也少不了有一份!!你太小瞧我了!你以为什么人都能欺负是不是!!!。。。。”
“砰!”
陆西平把手机重重砸在书桌上。
屏幕碎了,通话中断。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他坐在黑暗里,胸口剧烈起伏。最后那一丝犹豫,被她疯狂的诅咒和威胁彻底烧成了灰烬。
“晓云,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陈永奎的号码。
“按计划办。”他只说了四个字,声音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