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花径继续往前走,梅香淡了些,倒多了些草木的清新气。
没了初见时的拘谨,和欲成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偶尔怼他两句,倒真比想象中自在——当年总碍于多年同窗的情分,憋着火不敢畅快说话,如今各有家室,反倒没了顾忌。
眼角余光扫到空中的无人机还跟着,镜头稳稳对准我们,便没再多管,老狂做事向来周全,跟着拍就拍吧。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公园深处的游乐场附近,周边散落着几家简餐小店,都是公园自营的,看着干净规整。
我抬手看了眼手环,显示11点整,这一路走走停停,竟又过去了半小时。
没等欲成特开口,我先问道:“午饭吃啥?今天算我约你,这客我请。”
他身子下意识往前凑了凑,手抬起来想搭我肩膀,可动作刚到半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顿住,眼神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收回手,指着前面一家店岔开话:“你不是爱吃米线吗?那家店好像有,去看看?”
“米线”两个字刚入耳,大学19岁生日的画面突然就涌了上来。
那天我选了米线,他当场就炸了,说最恨这东西,差点动粗。我硬顶着脾气要吃,他帮我点餐后说去打包别的,结果我在店里等了十分钟,没见人也没收到回信,最后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吃完了那碗米线。
十多年过去,心里早没了当年的委屈和火气,只剩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当年我性子直,没想着追问他为啥那么反感米线,他也从来没解释过,就凭着一股执拗对着干。我们从幼儿园一路同窗到大学,性格本就不合,我直来直往,他占有欲强,要么我迁就他,要么他随口应付,误会攒得多了,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我故意板了下脸,随即又勾了勾嘴角:“算了吧,我记得你可不喜欢吃米线。”
他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还记得这事,挠了挠头:“都多少年了,你还记着。”
“怎么不记得?当年差点吵起来。”我指了指周边的小店,“选择权给你,挑家合心意的。”
他眼睛亮了些,兴致勃勃地领着我挨家看,这家嫌普通,那家嫌清淡,转了一圈竟没一家满意。
我猛然想起,他小时候在我家吃王夫人煮的米线,被噎到过,留下了心理阴影,打那以后就几乎不碰这东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家沙拉轻食店上。
我最近拍戏忙,运动量不算大,吃点清淡的刚好,便转头邀他:“进去尝尝?”
他点头应下,我们推门进去,各自点了份沙拉套餐,我抢先结了账。
刚找座位坐下,就见无人机跟着飞了进来,紧接着老狂一行人也走了进来——爸、妈、小喧儿,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人。
黑衣人上前跟店家解释了无人机拍摄的事,店家笑着应了下来,没多说什么。
老狂他们在旁边的卡座坐下点单,小喧儿扒着桌子盯着我们的餐盘,被妈轻轻按住:“别闹,等咱们的餐上来。”
没多久,我们的套餐就端了上来。浅褐色的粗粮饭颗粒饱满,配着清爽的沙拉,十多度的冬日里吃着刚好,不凉不腻,透着股爽口劲儿。
吃过午饭的过程很安静,无人机还悬在跟前拍着,我和欲成特没多说话,各自低头吃自己的套餐。老狂他们那边也一样,爸慢慢嚼着粗粮饭,妈照看着小喧儿,谁都没多嘴。
倒是欲成特不太安分,一会儿用脚轻轻踢了踢我的凳子腿,一会儿眼神飘来飘去往我这边瞟,坐在他旁边过道另一桌的妻子,频频给他使眼色,他才收敛了些。这么个小插曲过后,总算舒舒坦坦吃完了这顿午饭。
既解决了温饱,热量又不算高,我心里琢磨着:趁着还没过年,确实得控制下饮食。每逢佳节胖三斤,真等过年阖家团圆,少不了大吃大喝,到时候体重可就压不住了。
我吃得比欲成特快,放下叉子就坐着等他。等他慢悠悠吃完,我们便一起起身,往公园另一处区域走去。接下来逛的是几个花卉大棚,里面的花比外面更繁盛,一路走下来,竟到了之前从没来过的地方。
心结解开了,我们俩的互动也多了些。毕竟是从小认识的老朋友,如今各有家室,只是作为合作伙伴、旧友简单接触,倒也合情合理。他突然停下来,指着一丛盛放的三角梅说:“这花拍出来肯定好看,我帮你拍几张?”我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手机,摆了几个简单的姿势。拍完他把手机还我,我翻了翻,拍得确实不错。后来路过一片月季花丛,我也拉着他拍了几张,算是留个纪念。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隐约能看到健身器材和石桌石凳,看着像是公园专门为老年人开辟的活动中心。我们俩都愣了下,没想到稀里糊涂就走到这儿了。
刚站稳,就有几个黑衣人迎了上来,一看就是老狂安排的人。“龙佐,欲成特,狂司令吩咐了,要是你们逛到这儿,不妨进来体验下运动项目,一起玩玩?”
欲成特眼睛一亮,立刻答应:“好啊!我看那边有乒乓球桌,不如来两局?”他转头看我,“冰颖,你当年运动细胞可不差,肯定能打。”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张崭新的乒乓球桌。抬手看了眼手环,距离吃完饭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这会儿运动完全没问题,就算是相对剧烈些也不怕。
跟着黑衣人走到球桌前,才发现他们早就有备而来,旁边放着好几副球拍和一大箩筐乒乓球。这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老狂他们离得更近了。
“如何?给你们安排的运动项目可还满意?”老狂笑着走近,“早料到你们逛着逛着会往这边来,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我回头,发现他就站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双手叉着腰,当即回怼:“好你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我们边走边逛稀里糊涂到这儿,你怎么预判的?再说了,你有考虑过老娘今天的穿搭吗?穿着裙子打乒乓球,你这什么歪心思啊?”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太担心——浅杏色连衣裙长度刚好,运动幅度大些也不会走光,就是总觉得有点别扭。
老狂笑得没心没肺:“哎呀老婆大人,哪怕穿着塑料布打,也肯定厉害的啦,正所谓强者从不惧怕穿着嘛。”
欲成特在旁边凑趣:“可不是嘛!冰颖你当年可是校运会的功臣。我小学还进过校乒乓球队呢,今天正好切磋切磋。你大二校运会,不是代表咱们班拿了乒乓球女单银牌、女双金牌吗?”
他一提醒,我才猛然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那年是大二,金龙大学作为综合类高校,特别重视体育,还会培养体育裁判、体育管理方面的人才,校运会办得格外隆重,要求每个班全员参加,项目也多,竞争挺激烈。我们表演系全班才四十来人,男生大多报了男足、男篮和田径,女生里不少人文文弱弱的,擅长跳舞、体操这类项目,球类项目却没人愿意报,好多场次都要轮空。
最后,我们宿舍几个身体素质好、运动能力强的女生,包下了女排、女足,还承担了乒乓球项目。我当时本是被班主任强推去跑田径的,400米、800米、1500米都拿了不错的成绩,后来又临时顶上乒乓球项目,女单拿了银牌,女双和小玉搭档拿了金牌。其实我对乒乓球几乎一窍不通,也就会基本的发球、接球,全凭着点运动细胞硬撑。
一番回忆闪过,我看着眼前的球拍和球桌,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行吧,那就来两局。”
说着,各自从黑衣人手里接过球拍,在球桌两端面对面站好,一场突如其来的乒乓球赛,眼看就要开始了。
接过球拍,我先甩了甩胳膊、活动了下手腕脚踝,筋骨舒展的脆响在安静的活动区格外清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搭——浅杏色连衣裙配着白色丝袜,脚下是那双白色网面渔夫鞋,走路倒利索,可这鞋底太薄,真要是来回跑跳,脚板子能不能扛住还真不好说。
欲成特也在对面搓着球拍胶皮,胳膊腿儿伸展得挺到位。老狂他们早站到了球桌一侧围观,爸抱着胳膊,妈笑着点头,小喧儿踮着脚扒着球桌边缘,两个黑衣人也规矩地站在后面,无人机还在半空悬着,镜头对准了我们俩。
“哦!老妈打乒乓球,暴打前男友喽,加油老妈!”小喧儿的嗓门脆生生的,一喊完就被妈轻轻拍了下后背。
我没忍住笑,朝他扬了扬球拍:“你小子说话注意点哈!虽说老娘当年女单拿银牌是一路披荆斩棘,可终归不过是运气好、力气大、身体协调罢了,这回还真不一定比得赢你特哥哥。”
“哈,这时候就别低调了,冰颖。”欲成特一边转着球拍一边调侃,“你这运动细胞有多强悍,从小学到大学,咱们班谁不知道?跑得多快、跳得多高,哪回运动会少得了你撑场面?”
我故意板起脸,假装严肃:“那些不过是无知者的谣言罢了。我当年学习能力确实还行,运动细胞也一直在线,可最糟糕的就是记性。以前考试前临时抱佛脚,全靠理解能力撑着;那回乒乓球赛,我记得是体育学院有个厉害的女生突然生病退赛,我那场轮空,最后遇到的对手也一般,才勉勉强强拿了银牌。”
“连这种小事情都记得,还说自己记性不好?”老狂在旁边插了句嘴。
我转头瞪他一眼:“让你说话了吗?昨天我在导演组,你随便搭话我怎么说你的,忘了?记忆深刻的事自然记得,这叫选择性失忆。”
“嘿,我看你丫头就嘴硬。”老狂笑着摆手,“废话不多说,你们俩准备好了吗?三,二,一,石头剪刀布,输的一方发球!”
我和欲成特对视一眼,各自抬起左手,在桌前面对面站定。手指攥了攥,又松开,比划了两下,我下意识就出了布,他那边则亮出了剪刀。“输了输了,该你发球!”欲成特挑了挑眉。
我没多说,弯腰从旁边的箩筐里捡了个乒乓球,指尖捏着球颠了两下,目光落在球桌对面的白线上。周围的笑声、小喧儿的加油声似乎都远了些,仓促间也没多想发球的技巧,毕竟作为合格的参赛者,盯着眼下的局势才是首要任务。
手腕一甩,指尖松力,乒乓球“啪”地弹在自家球桌,又飞快越过球网往对面窜去——发球的瞬间,我余光瞥见老狂挑了下眉,小喧儿攥着拳头蹦了下,可脑子根本来不及细想,所有注意力都跟着那只飞旋的白球,落在了欲成特面前的球桌上。
球越过球网的瞬间,我盯着欲成特的动作,他手腕一抬,球拍精准磕在球上,白球“啪”地弹回我这边。我虽没专业学过乒乓球,但架不住运动细胞在线,发球动作不算标准,接球倒凭着本能反应,侧身抬手就把球挡了回去。
一来二去几个回合,竟也打得有来有回。白球在桌上来回飞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我脚步下意识挪动,浅杏色连衣裙的裙摆跟着摆动,披在肩头的长发被风一吹,加上来回转头的动作,很快就乱得贴在脸颊、脖颈上,挡得视线都受影响。
又一个回合,欲成特回球角度偏左,我跨步上前,故意加重球拍力度,手腕狠狠一甩,球带着劲儿往他右侧桌角窜去。他果然没接住,踉跄着追了两步,还是看着球滚到了草丛里,只能转身去捡。
趁着这个空档,我把球拍往球桌上一放,抬手扯下手腕上早就备好的黑色皮筋。手指飞快穿梭在发丝间,抓着蓬松的长发往上一束,皮筋绕了两圈拉紧,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就扎好了。碎发用指尖捋到耳后,视野瞬间开阔,运动起来也没了牵绊,这下总算能彻底进入战斗模式。
“可以啊,这球打得够狠!”欲成特捡球回来,看着我的新发型笑了笑,“早该扎起来了,披着头发挥霍了你的好身手。”
我拿起球拍掂了掂:“对付你,不得拿出点真本事?刚才那球可不是瞎打,预判了你的跑动方向而已。”
话音刚落,就听“嘀”的一声哨响,是老狂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口哨。他举着胳膊比了个“1”的手势,嗓门洪亮:“一比零!发球权交换,该欲成特发了!”
我挑眉看他:“行啊老狂,还当起裁判了?”
“那可不,既然是我安排的局,总得有个规矩。”他笑着摆手,“放心,规矩我都懂,不偏不倚。”
欲成特站到发球位,捏着球颠了几下,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不少。他发球的动作比我规范些,球低着网飞过来,带着点旋转。我凝神盯着,等球弹起的瞬间,手腕一压,把球打回了他反手位。他反应也快,侧身一挡,球又飞了回来,角度刁钻得很。
我往后退了半步,伸长胳膊勉强把球救起,白球擦着球网边缘过了去,欲成特没料到我能接到,往前扑了半步还是慢了一拍。
“哇!老妈好棒!又得分啦!”小喧儿站在老狂身边跳着拍手,被爸轻轻按住肩膀,不让他往前凑。
欲成特揉了揉胳膊:“可以啊,这都能救回来,看来当年的运动细胞没退化。”
“那是自然,底子在这儿呢。”我笑着回了句,心里却不敢大意。接下来的几个回合,我俩打得愈发胶着,他的球路刁钻,擅长打旋转球,我则凭着速度和反应快,总能化险为夷。白球在球桌上飞窜,“哒哒”声不绝于耳,偶尔有球落地,捡起来接着打,没人喊累,反倒越打越起劲儿。
我的白色丝袜蹭在地面上,偶尔会有点滑,便下意识调整脚步,尽量小范围移动。渔夫鞋的薄底确实不太给力,来回跑了几趟,脚底开始有点发麻,但这会儿劲头正足,也顾不上这些了。
“二比一!龙佐领先!”老狂又吹了声哨,比了个手势,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
欲成特不服气地啧了一声:“再来再来,刚才那球我没站稳。”
他发球愈发谨慎,我也不敢掉以轻心,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球,生怕错过一丝动静。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紧张起来,爸依旧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没太多表情,但眼神一直跟着球动,偶尔会微微点头;欲成特的妻子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偶尔会轻声替他喊一声“加油”,声音温婉,没太张扬;两个黑衣人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在老狂身后,目光落在球桌上,看得挺认真。
无人机的嗡嗡声在头顶响着,镜头应该正对着我们的动作特写。我没心思管这些,只觉得血液都跟着球的节奏在沸腾,好久没这么痛痛快快运动过了,尤其是这种不带压力、纯粹切磋的感觉,比拍戏时吊威亚、练动作舒服多了。
又一个回合开始,欲成特发了个短球,我上前半步轻轻一挑,球高高飞起,越过球网落在他桌前。他抬手一扣,力道十足,白球像颗小炮弹似的朝我这边冲来。我侧身躲开,反手一挡,球又飞了回去,角度比刚才更偏,欲成特跨步去接,球拍碰到了球,却没控制好力度,球擦着桌沿飞了出去。
“三比一!”老狂的哨声再次响起,小喧儿的欢呼声也跟着盖了过来:“老妈加油!把特叔叔打趴下!”
我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高马尾随着动作晃了晃。欲成特弯腰捡球,脸上带着笑意:“行啊冰颖,看来今天我是讨不到好果子吃了。”
“那可不一定,”我笑着回他,“后面的球,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
说着,我把球拍握紧了些,目光重新落在球桌上。阳光透过活动中心的树荫洒下来,落在白色的球桌上,映得白球愈发耀眼。欲成特站在对面,也调整了下姿势,眼神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接下来的较量,显然会比刚才更激烈,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