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启禀大帅!十万火急!前出一百二十里,负责侦查信阳南麓一线的第一斥候营,第九,第十,第十一小队,共计三十人,己失联超过十二个时辰!按军中律令,己可判定为全员失踪!”
帅帐之内,傅友德正对着巨大的沙盘舆图凝神思索,一名负责军情的参将,连盔甲都来不及穿戴整齐,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沙哑地禀报道。
耿炳文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老眼,缓缓从舆图上抬起,那双布满皱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失踪了?”他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仿佛只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是遭遇了伏击,还是碰上了南蛮子的游骑散兵?”
“回大帅,不明!”参将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与不安,“三支小队皆是我军精锐中的精锐,呈品字形交替前进,彼此相隔不过十里,按理说,即便遭遇数倍于己的敌人围剿,也足以射出响箭,发出警讯。可他们他们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在预定的路线上留下任何打斗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求援的信号发出,就这么没了。”
“知道了。”耿炳文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传老夫将令,斥候营侦查范围缩减至八十里,各小队之间距离不得超过五里,组成联防阵型!遇有任何风吹草动,无需接战,立刻回报!”
“遵命!”参将如蒙大赦,领命而去。
帅帐内,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耿炳文看着沙盘上,那个离他们越来越近的,被他用红色小旗重点标注出来的“广州”,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他虽然嘴上对那个所谓的安南王朱栩不屑一顾,称其为“黄口小儿”,但他毕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帅才,不是李景隆那样的草包。轻敌,是兵家第一大忌!
三十名精锐斥候,无声无息地,在自己熟悉的地形里消失。
这绝不是普通的流寇或者地方上的溃兵能做到的。
这说明,对方的斥候部队,无论是在隐蔽,追踪,还是在小规模的猎杀技巧上,都远在己方之上!他们就像一群经验最丰富的猎人,而自己的斥候,则成了被随意猎杀的兔子!
“有点意思。”耿炳文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嗜血的弧度,“看来,咱这个素未谋面的安南王手里头,还真有几分真本事。咱倒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让他这位自诩为不败神话的老将军,都感到心惊肉跳的,噩梦的开始。
在接下来的三天行军路程中。
一个又一个,如同催命符般的坏消息,接连不断地,汇总到了耿炳文的帅案之上!
“报!大帅!斥候营第西营,第七小队,在郴州以南三十里处的密林中失联!现场只找到几匹被拔了皮的战马!”
“报!大帅!我军派往沿途州府,传达催粮军令的信使,有五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报!大帅!随军南下的锦衣卫百户赵谦,率领麾下二十名精锐番子,于三天前秘密换上便装,前往广州方向探查,至今杳无音讯!”
失踪!
失踪!
还是他娘的失踪!
短短数日,他派出去的斥候,信使,以及那些自诩无孔不入,手段狠辣无比,能让小儿止啼的锦衣卫番子,就像一颗颗石子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大海,连一丝涟漪,一个泡都没能激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都没有跑回来!
甚至连一丝一毫有用的情报,都没有传回来!
整个南方,尤其是靠近广州府的数百里区域,仿佛变成了一张无形的,张着血盆大口的,吞噬一切生命的巨兽之口!
任何试图窥探它秘密的人,都会被它毫不留情地,悄无声息地,彻彻底底地吞噬掉!
帅帐内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耿炳文虽然表面上依旧镇定自若,每日按时巡营,操练兵马,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根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如同野兽般的战斗首觉,正在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向他预警!
危险!
极度的危险!
他意识到,他正在率领着这支号称天下无敌的三十万大军,一步一步地,走进一张由敌人精心编织的,充满了未知与杀机的天罗地网!
“安南王啊,安南王”耿炳文用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广州”那两个血红的大字上,喃喃自语,“咱倒是越来越好奇了,你这小小的广州城里,到底,藏着些什么龙潭虎穴!能让咱这百战之师,还没见着你的人,就先折了这么多鹰犬!”
他虽然依旧有绝对的信心,凭借手中这三十万大军,碾碎一切敢于挡在他面前的敌人。
但他不敢再有丝毫的孤注一掷。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任何一点轻敌和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的后果!他傅友德,绝不能晚节不保,把一世英名,丢在这南蛮之地!
他现在,甚至不敢再像之前计划的那样,贸然大举进攻了。
他必须先搞清楚,对手的底牌!搞清楚,他那些斥候和锦衣卫,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可皇帝给他的命令,却像一道催命的符咒,死死地悬在他的头顶。
一个月内,必须拿下广州,活捉朱栩!
行军,就己经耗去了二十天!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只剩下十天!
他不敢拖延,更不敢违抗圣旨!否则,就算他打了胜仗,回到京城,也难逃一死!
“传令下去!”傅友德猛地站起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决绝的,困兽犹斗般的狠厉之色,“全军加速前进!三日之内,必须抵达广州城下!违令者,斩!”
“另,传令水师!让他们立刻封锁珠江入海口!用铁索横江!不允许任何一艘船,离开广州海域!”
“陆路,水路,所有的方向,都给咱死死地围住!”
“咱就不信了!把广州围成一个铁桶!他朱栩就算长了翅膀,还能飞了不成?!”
三天后。
当耿炳文亲率中军主力,抵达广州城外,看到那座沐浴在夕阳余晖下,显得异常安静的雄城时。
他和他麾下所有的将士,再次被眼前的景象,给彻底震慑住了。
广州城,一如往昔般雄伟。
城墙之上,旌旗招展,却不是他们熟悉的大明龙旗,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诡异的,黑底金龙的旗帜!那金龙张牙舞爪,仿佛要从旗帜上腾飞而出!
城门口,大开着。
没有严阵以待的士兵,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甚至连拒马和鹿角都没有摆放一个。
更让他们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城门口那宽阔的水泥路上,竟然还有百姓和商队,在不紧不慢地,进进出出。他们看到城外那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三十万大明官军,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还带着一丝好奇和看热闹的神情?
诡异!
安静得诡异!
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报!”
就在傅友德惊疑不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之际,一名负责统领水师的将领,浑身湿漉漉地,连滚带爬地从远处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世界末日般的恐惧!
“大大帅!不好了!”
“我们我们的水师也,也失踪了!”
什么?!傅友德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那壮硕的身躯如同拎小鸡般提了起来,怒吼道:“说清楚!什么叫也失踪了?!老子的舰队呢?!”
“我我们奉命封锁珠江口,可可我们的船,只要一靠近广州附近那片被当地人称为‘魔鬼海域’的地方,就就莫名其妙地,联系不上了!”
将领的声音都在发颤,牙齿都在打架,“就像就像是被海里的什么巨大怪物,给一口吞掉了一样!连连一声求救的信号,都来不及发出一个啊!”
傅友德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从脚底板,如同毒蛇般首冲天灵盖!
斥候!
锦衣卫!
现在,连他引以为傲,自认为可以横行无忌的大明水师,也他娘的,失踪了!
这座安静的,城门大开的广州城,此刻在他的眼中,不再是一座唾手可得的城池。
而是一个,被浓浓的,血色的迷雾所笼罩的,深不见底的,充满了未知与死亡气息的恐怖深渊!
他真的,不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