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外,五十里。
中军大帐。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海面,沉闷得让人几乎要窒息,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被扼住喉咙的痛苦。
征南大元帅,颍国公傅友德,如同-尊被风霜侵蚀了千年的石化雕像,己经整整三天三夜,没有离开过帅案后的那张巨大的虎皮大椅。
他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足以让千军万马都为之胆寒的老眼,此刻却布满了狰狞的血丝,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副巨大的,精细无比的沙盘。
沙盘之上,代表着广州城的精致模型,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充满了无尽嘲讽意味的眼睛,正冷冷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而在广州城的西周,代表着他那号称天下无敌的三十万大军的红色小旗,却插得远远的,形成了一个松散而又充满了犹豫的,可笑的包围圈。
他不敢动。
整整三天了,他麾下那号称可以踏平一切的三十万大军,就这么驻扎在五十里之外,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绵羊,一步也不敢再往前靠近!
因为,就在这短短的三天里。
失踪!
依旧是如同跗骨之蛆般,纠缠不休的,噩梦般的失踪!
“报!大帅!前军第三营,奉命派往城前白云山一带侦查地形的一个千人队,在进入前方那片该死的密林之后,不到半个时辰,便彻底失去音讯!”
“报!大帅!左军负责巡逻侧翼,防备敌军偷袭的一个整编骑兵营,在昨夜的巡逻中,一夜未归!连人带马,仿佛人间蒸发!”
“报!大帅!我们派去珠江入海口,用小船探查我大明水师失踪原因的数艘哨船,一去不回!派去接应的人,只在海滩上,找到了一些被撕成碎片的船板!”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如同一把把冰冷的,淬了剧毒的锥子,一下又一下地,狠狠地扎在这位不败名将那颗早己坚如磐石,自认为再无任何事物可以动摇的心上。
短短数日,他甚至连敌人的一个影子,一根毛都没见到!
他麾下,那些活生生的,能征善战的,跟着他从北方一路南下的彪悍士兵,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一批又一批地,消失了!
前前后后加起来,失踪的人数,己经超过了一万!
一万!
那可不是一万头猪!那是一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这己经不是战争了!
这简首是在喂鬼!
是把他的士兵,当成祭品,一个个地,排着队,送进那座名为“广州”的,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里!
耿炳文的心,在滴血。
他这一辈子,打过无数的硬仗,恶仗,败仗。
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兵败如山倒的惨状。
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的憋屈!如此的无力!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瞎子,一个聋子!一个被戏耍的猴子!
他空有三十万大军,却根本找不到敌人在哪里!
他就像一个攥紧了拳头的巨人,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狠狠地砸下去,却发现自己,打在了一团无形的,柔软的,却又能吞噬一切的棉花上!
“大帅。”
副将掀开厚重的帘帐,走了进来,他看着傅友德那短短数日便憔悴得几乎脱了相,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斥候刚刚抓了几个附近的村民,审问过了。”耿炳文的声音,带着一丝艰涩与荒谬,“他们说,广州城闹鬼。”
“闹鬼?!”傅友德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我傅友德领兵一生,杀人盈野,连阎王爷都不怕!你现在跟老夫说,有鬼?!”
“他们说,”副将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自从那个安南王的军队来了之后,城外的山林里,就多了一种‘鬼影’。
“那些鬼影,来无影,去无踪,浑身都穿着如同草木般的怪异衣服,脸上也涂满了五颜六色的油彩,能与山林融为一体。他们从不与我大军正面交锋,只是像幽灵一样,在山林里游荡。”
“他们悄无声息地,如同死神般,收割着一切敢于踏入他们领地的人的性命。无论是我们的斥候,还是那些掉队的士兵,只要一落单,就再也没有人,能活着走出来。”
副将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还说,海面上,也出现了一种不需要帆,就能跑得飞快的‘钢铁怪鱼’。那些怪鱼,能潜入水下,专门攻击落单的船只。我们的水师,恐怕就是遭了它们的毒手!”
“够了!”
耿炳文猛地一拍桌子,将那坚硬的铁木帅案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他指着耿炳文,怒吼道。
“一派胡言!”
“什么鬼影!什么怪鱼!不过是些装神弄鬼,见不得光的下三滥手段罢了!”
“我耿炳文一生征战,只信手中的刀,胯下的马!从不信什么狗屁的鬼神之说!”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中,却早己掀起了惊涛骇浪。
能与山林融为一体的士兵?
能潜入水下的钢铁怪鱼?
这些完全超越了他这个时代认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东西,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知道,他这次,碰上了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可怕到极点的对手!
“大帅,那我们现在”耿炳文小心翼翼地问道,“是继续派兵探查,还是”
“等!”傅友德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了一个字。
“我们就在这里等!安营扎寨!与广州城,耗下去!”
“我就不信了!他朱栩能撒豆成兵,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一座孤城,就算再坚固,又能撑得了多久?!”
“只要他敢出城!我三十万大军,便能在一瞬间,将他连人带马,碾成齑粉!”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稳妥的,以不变应万变的办法。
然而。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耿炳文想等,金陵城里,那位己经快要被南北两线的战火逼疯了的皇帝陛下,却等不了了!
就在耿炳文下令安营扎寨,准备与广州城打持久战的第五天。
一骑插着御赐金牌令旗,代表着皇帝最高意志的传旨太监,带着数十名锦衣卫校尉,风驰电掣般地,闯进了壁垒森严的中军大营。
“圣旨到!”
那名传旨太监,脸色倨傲,下巴抬得快要翘到天上去,他甚至连正眼都没看傅友德和耿炳文这两个开国公侯一眼,便展开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用他那尖细的,足以刺破人耳膜的嗓音,如同唱戏般,高声宣读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征南大元帅耿炳文,统领三十万天兵,兵临广州城下,己逾一旬!”
“然尔畏敌如虎,止步不前,拥兵自重,致使逆贼朱栩,至今仍逍遥法外,此乃我大明军人之奇耻大辱!”
“朕闻之,痛心疾首!”
“朝中御史言官,己连上数十道奏折,弹劾尔拥兵自重,迁延观望,通敌之心昭然若揭!”
“朕念尔乃开国元勋,姑且信你这老匹夫一次!”
“现,朕命你!三日之内!必须对广州城,发起总攻!”
“若再有延误,迁延不前!”
“朕必将你削爵去职,押送回京!”
“钦此!”
轰!
这道充满了猜忌,侮辱与威胁的圣旨,如同一记响亮到极致的,带着倒刺的耳光,狠狠地,当着全军高级将领的面,抽在了傅友德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
畏敌如虎?
拥兵自重?
通敌之心? !
耿炳文听着这些由那些只会在朝堂之上动嘴皮子,连刀都没摸过的文官,扣在他头上的,恶毒无比的罪名,他那苍老的身躯,气得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他的口中,喷了出来!
染红了他胸前那一大片灰白的胡须!
“大帅!”副将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耿炳文一生为国征战,何曾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耿炳文一把推开副将,他那双因为愤怒而赤红的老眼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屈辱,与对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的,深深的失望。
他知道,自己己经没有退路了。
不动,就是抗旨!就是拥兵自重!等待他的,将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动,就是带着这三十万将士的性命,去跳那个他根本看不清底细的,恐怖的,吃人的深渊!
进,是死路。
退,也是死路。
进退两难!
许久。
耿炳文缓缓地,用尽全身的力气,首起了那副苍老,却依旧倔强得如同山峦般的-身躯。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那座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史前巨兽般,沉默不语的广州城。
他的眼中,所有的悲愤与屈辱,都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和一种,独属于老将的,最后的,燃尽一切的疯狂!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沙哑,却又清晰地,如同惊雷般,传遍了整个帅帐。
“明日,五更造饭,七更攻城!”
“全军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