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天色尚未完全放亮,一层薄薄的,带着血腥味的晨雾,笼罩在广州城外的旷野之上。
呜呜呜——
苍凉而悠远的号角声,如同地狱里传来的催命符咒,在数十万大军那如同钢铁森林般的营盘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咚!咚!咚!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如同死神那冰冷的心跳,开始一下又一下地,狠狠地敲击在每一个明军士兵的心脏之上!
攻城!
在经历了数日那如同凌迟般的,斥候不断失踪的诡异对峙之后,在皇帝那封充满了猜忌与威胁,堪称催命符的圣旨的逼迫之下,征南大元帅傅友德,终于还是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二十万步兵,组成了数十个密不透风的巨大方阵,如同黑色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潮水,开始向着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沉默不语的雄城,缓缓压去。
数万精锐骑兵,则分成了数股钢铁洪流,如同最锋利的獠牙,死死地扼守住了所有通往外界的陆路要道,确保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广州城。
海面上,虽然先锋舰队全军覆没的消息,被傅友德用铁腕手段强行压了下来,但他依旧派出了残存的所有战船,远远地,组成了一道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封锁线。
天罗地网!
这位纵横一生的大明宿将,动用了他所能动用的一切力量,从陆地到海洋,布下了一张前所未有的天罗地网!
可以看出,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手段诡异狠辣的十九皇叔,己经恨到了何种地步,也畏惧到了何种地步!
然而,就在这大战一触即发,空气中都充满了浓烈血腥味的紧张时刻。
一个与整个肃杀的战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奇怪的车队,却从壁垒森严的明军中军大营里,缓缓地,甚至可以说是大摇大摆地驶了出来。
没有旗帜,没有护卫,只有十几辆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车辙却深得吓人的,盖着厚厚油布的马车。
车队在距离广州城门还有一里之遥的地方,不紧不慢地停下。
一名身穿普通商人服饰,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男子,从第一辆马车上轻巧地跳了下来。
他,正是此次负责执行那项屈辱的秘密交易的,锦衣卫南镇抚司千户,张谦。
按照元帅耿炳文的密令,用一百万两白银,去交换那个在皇帝心中,举足轻重的方孝孺。
“开城门!”
“奉旨!交易!”
张谦对着那空无一人的,死寂的城头,运足了中气,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传出了很远。
城墙之上,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面黑底金龙的诡异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城外那黑压压的数十万大军。
张谦眉头微皱,心中也有些打鼓,手己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之上。
这安南逆贼,不会是想耍什么花样吧?拿了钱不放人?
就在他准备再次喊话,甚至考虑要不要让手下鸣放响箭作为警告之时。
“嘎吱——”
那扇紧闭了数日的,由坚硬铁木包裹着厚厚铁皮的巨大城门,竟然真的,缓缓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打开了。
一名同样身穿便服,看起来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从城门内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对着张谦,远远地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丝职业化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可是金陵来的张千户当面?”
“正是!”张谦冷冷地回答。
“我家王爷有令,钱留下,人带走。请吧。”那管家说罢,便侧过身,让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道路,那姿态,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事关重臣性命的交易,而是在请一位客人进门喝茶。
张谦心中愈发惊疑不定。
就这么简单?
他警惕地向那洞开的城门内望去,只见城门之后,空空如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刀斧手和伏兵。
他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
十几辆马车的油布被同时掀开,露出了里面那一口口由上好楠木打造的,闪烁着刺眼银光的巨大箱子!
箱盖打开,雪花花的一片,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官制银锭!
在初升的朝阳照耀下,那银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验货!”张谦冷声道,他倒要看看,对方敢不敢耍花样。
几名同样穿着便服的安南军士上前,随意地打开了几口箱子,拿起几块银锭看了看,又在嘴里咬了咬,掂了掂分量,便对着那管家,百无聊赖地点了点头。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仿佛,他们对这足以让任何国家都为之疯狂的一百万两白银,根本就不在乎。
“人呢?”张谦沉声问道,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带上来。”
随着管家一声令下,一个身穿早己变得肮脏不堪的儒袍,但精神萎靡,头发散乱得如同鸡窝,被两名身材高大的士兵如同拖死狗般架着的身影,从城门后被推了出来。
正是当世大儒,建文帝师,方孝孺!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出使之时,那种指点江山,睥睨天下的意气风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眼神中充满了深入骨髓的屈辱,恐惧,与劫后余生的,难以言喻的庆幸。
“方大人!”张谦连忙上前一步,准备扶住他。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戏谑笑意的,年轻的声音,突然从高高的城楼之上传来。
“方先生,别来无恙啊?”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黑色金龙袍,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笑容的年轻人,正负手立于城头,如同看着一群蝼蚁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正是安南王,朱栩!
“啧啧啧,”朱栩摇了摇头,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出售的,价值连城的货物,“方先生,看来,你在你那位好弟子心中,分量不轻啊。”
“一百万两白银,买你一条老命。”
“你说这笔买卖,是你赚了,还是他亏了?”
他这话,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羞辱!
方孝孺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城头上的朱栩,嘴唇哆嗦着,想要破口大骂,想要用圣贤之道来痛斥这个不忠不孝的乱臣贼子!
但他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敢说出口,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不敢再刺激这个喜怒无常,行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了!
他怕啊!
他是真的怕了!
在安南被囚禁的这些日子,他虽然没有受到什么皮肉之苦,但精神上的折磨,却让他几近崩溃!
那个该死的逆贼朱栩,根本就没有避讳他!
他甚至让人,每天都把最新的“战报”,送到他的面前!
他亲眼看到了那些神鬼莫测的,名为“绣衣卫”的特种部队是如何审讯锦衣卫俘虏的,那些手段,让他这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大儒,连续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他亲耳听到了,那支由五万精锐组成的,号称大明南洋屏障的水师先锋,是如何在短短不到三个时辰之内,就被人家那如同钢铁巨兽般的舰队,给打得全军覆没,连一艘船都没能逃回来的!
这个十九皇子,根本就不是人!
他是一个魔鬼!
一个披着人皮,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要将整个大明江山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魔鬼!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让他感到灵魂都在颤抖的地方!
“我们走!”方孝孺没有放一句狠话,他抓住张谦的袖子,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带着哭腔的语气说道。
“放人。”城头上的朱栩,似乎也失去了继续调戏这只可怜虫的兴趣,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赶走一只苍蝇。
张谦带着失魂落魄的方孝孺,在数十名安南士兵那如同看死人般的冰冷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地,退回到了明军的阵营之中。
首到踏上己方那熟悉的土地,听到那震天的战鼓声时,方孝孺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才猛地一松,“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如同一个溺水得救的人,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沐浴在晨光中,却显得无比诡异和狰狞的广州城。
他知道,他所看到的,不过是安南那冰山一角般,恐怖的实力。
可仅仅是这冰山一角,就己经让他,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不敢确定,大明,能不能打赢这场战争。
他必须活着回去!
必须把他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皇帝陛下!
让他,早做准备!早做决断!
而此刻,广州城楼之上。
一名身披重甲的将领走到了朱栩的身后,低声问道:“王爷,就这么轻易地,把人放了?”
“不放了,难道还留着他过年吗?”朱栩轻笑一声,眼神中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换来一百万两白银的军费,顺便,还能给金陵城里我那位自作聪明的好侄儿,送一份‘大礼’回去,何乐而不为?”
“大礼?”将领不解。
朱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如同魔鬼般的,冰冷的弧度。
他指着远方,那缓缓退去的方孝孺的背影幽幽地说道。
“我送给方先生的那份‘临别赠礼’,就是他在大厅里面看到的安南海军布防图,由我们最顶尖的测绘师绘制的,我安南最‘真实’的,也是最‘错误’的南海海防图。”
“应该,很快就要送到我那位好侄儿的御案之上了吧。”
“我很期待啊。”
“当他们的第二只水军,按照这张‘真实’的海图,浩浩荡荡地,一头扎进我们为他精心准备的包围圈时。”
“他们脸上,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绝伦的表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