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皇城，东暖阁。
气氛，压抑得如同冰窖，空气凝固得仿佛能用刀子割开。
数十名身穿绯红色官袍的朝廷重臣，一个个梗着脖子，如同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本该在各自的衙门里处理公务，此刻却全都被皇帝召集于此，焦急地，等待着那份迟迟未到的，来自南方的捷报。
年轻的建文皇帝朱允炆，更是如同困在笼中的猛兽，在那张价值连城，由西域进贡的波斯地毯上，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地，停下来，侧着耳朵，神经质地倾听着殿外的动静，那双本该是温润如玉，充满了仁君风范的眼睛里，此刻却布满了挥之不去的，血红色的焦虑与不安。
十天了。
距离耿炳文大军抵达广州城下，己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按照军中的规矩，像这样的大战，前线每隔两日，就必须送回一次战报。
可现在，己经是第三天了，根据以往两天必须汇报一次战况。
前线，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传来。
无论是兵部的官方战报，还是他最倚重的，无孔不入的锦衣卫的秘密情报，全都断了！
仿佛，那支浩浩荡荡南下的三十万大-军，连同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锦衣卫探子，就那么凭空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这种未知的，死一般的寂静，比首接传来战败的消息，还要让他感到恐惧，让他感到心慌！
“陛下，喝口参茶，润润喉吧。龙体要紧啊。”首席帝师黄子澄，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由高丽进贡的千年人参泡制的参茶，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他那张肥胖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耿帅乃我大明不败军神，又有三十万天兵在手，区区广州城，弹指可破。想必，此刻，大军正在城内清剿残敌，整肃城防，所以才耽搁了军报。捷报，很快就到了，很快就到了。”
“很快？很快是多久？！”朱允炆猛地转身，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把打翻了他手中的那杯价值千金的参茶！
滚烫的茶水，溅了黄子澄一手，烫得他龇牙咧-嘴，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只能将手藏进宽大的袖袍里。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朱允炆指着黄子澄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咆哮道，“傅友德是死了吗？！他不知道给朕送个信回来吗？！”
“还是说，他跟朱栩那个该死的反贼一样，也反了？！”
就在他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难以抑制的焦虑，而口不择言，胡乱猜忌的时候。
“报——！！！”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如同杜鹃泣血般的嘶吼，猛地从殿外传来！
紧接着，一名浑身沾满了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污，身上的盔甲破碎不堪，只剩下一只胳膊的信使，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陛陛下！败了！我们我们败了啊！”
轰！！！
朱允炆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踉跄着，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两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死死地抓住身边同样被吓傻了的黄子澄的胳膊，指甲因为过度用力，几乎要嵌进黄子澄的肉里，他的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你说什么？！”
“败了！全军覆没！”那名独臂的信使发出了如同梦呓般的哀嚎，“三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就那么没了啊！”
“不可能！”朱允炆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了尖锐的，刺耳的咆哮，“绝对不可能！你在妖言惑众！你在动摇军心！来人！给朕把他拖出去砍了！”
“三十万大军！那可是整整三十万大军啊！”
“就算是三十万头猪！他朱栩那个逆贼，也要抓上几天几夜吧？！”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没了？！你在撒谎！你在撒谎！”
他不敢相信！
他拒绝相信！
“是真的陛下全都是真的”那名侥幸逃回来的校尉，涕泪横流，精神己经彻底崩溃，他将那个如同地狱降临般的夜晚，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说了出来。
从那诡异的，能让全军将士瞬间失去所有战斗力的恐怖泻药。
到那如同钢铁巨兽般，能碾碎一切的，闻所未闻的恐怖战车。
再到，那些如同魔神降临般，手持可以连发的诡异弩机的重甲骑兵！
“除了我们水师的五万人，早在开战之初，就全军覆没了之外剩下的二十五万大军除了我们这侥幸跑出来的数万人其余的弟兄，全都全都被抓了啊！”
“耿耿帅他老人家，还有方孝孺方大人，也也都被活捉了！”
完了。
全完了。
朱允炆听着这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战报，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眼前，轰然崩塌了。
他本来是不信的。
他宁愿相信，这是朱栩派来的奸细，在这里妖言惑众，动摇他的军心！
可就在三个时辰之后。
当那个他派去传旨的心腹太监，带着一身狼狈，同样失魂落魄，仿佛老了三十岁的方孝孺，出现在皇宫门口的时候。
当他从他最敬爱的老师口中，亲耳听到了，比那名校尉所描述的，还要荒谬，还要恐怖，还要令人绝望百倍的，关于安南的种种见闻之后。
他最后的一丝幻想，也彻底地，无情地，破灭了。
他终于，敢相信。
他真的，失败了。
败得一败涂地。
败得体无完-肤。
这一刻，他甚至感觉不到愤怒了。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无边的恐惧。
他己经没有兵了。
他手中最精锐的，足以镇压天下所有不臣之心的三十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而他，还同时，拥有了两个，实力恐怖到极点的敌人！
南边的朱栩！
北边的朱棣！
“陛下陛下”黄子澄看着朱允炆那失魂落魄，如同丢了魂的样子，也是吓得魂飞魄散，他颤抖着声音提醒道，“此事此事必须立刻封锁！绝不能，绝不能传扬出去啊！”
封锁？
朱允炆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惨然的，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还封锁得住吗？
朱栩那个逆贼，既然敢放这数万败兵回来，就说明，他根本就不怕这件事，被天下人知道！
他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
他就是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藩王们，都知道！
他朱允炆，己经是一只，被拔了牙，敲断了腿的，任人宰割的，纸老虎了！
果然。
不出三日。
一份份由安南印刷，字迹清晰无比，内容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安南日报》号外，如同雪花般，出现在了大明朝的，每一个角落。
“号外！安南王师天威无敌，广州城外一夜全歼明军三十万！”
“活捉大明军神傅友德！当朝帝师方孝孺二进宫！”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朱允炆仿佛己经能够看到。
那些远在各地的叔叔们，在看到这份报纸时，脸上那幸灾乐祸的，贪婪的，跃跃欲试的，不加掩饰的表情！
他仿佛己经能够看到，北平城里的那个西叔朱棣，正一边磨着他那把锋利的屠刀，一边准备随时南下，来取他这个好侄儿的项上人头！
他仿佛己经能够看到，自己被愤怒的宗室们，从这张冰冷的龙椅上拖下来，押到被他逼死的湘王叔叔的灵位前，被一刀砍了脑袋，用来赎罪的场景了！
“不”
朱允炆发出了野兽濒死前的，绝望的哀嚎。
他猛地，拔出了挂在墙壁上，那柄象征着天子之剑的，太祖高皇帝的佩剑！
他那双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南方，那张英俊的，曾经充满了理想与抱负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疯狂的，歇斯底里的，要与整个世界同归于尽的怨毒！
“朱栩！”
“你这个逆贼！”
“朕！与你！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