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连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如同在为这个即将覆灭的王朝敲响丧钟。
朱允炆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椅之上,双目无神,面如金纸,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手中,还紧紧地攥着那把象征着大明开国神武的,太祖皇帝的佩剑,但那足以开国辟疆,令西夷臣服的锋锐之气,此刻却无法给他带来丝毫的安全感,反而像是在无声地,极具嘲讽意味地,嘲笑着他的无能与惨败。
大殿中央,方孝孺,黄子澄,齐泰等一干曾经意气风发,自诩为帝国栋梁的心腹重臣,此刻一个个都如同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失魂落魄,再也没有了半分往日的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从容。
三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这个消息,如同一座沉重到无法撼动的,由尸骨和鲜血铸就的巨山,死死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许久。
朱允炆那干裂得如同枯树皮般的嘴唇,才微微动了动,发出了如同梦呓般,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方师傅”
“你你再说一遍”
“三十万大军真的一个都没剩下?”
跪在地上的方孝孺,那苍老的身躯猛地一颤,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老脸,愈发惨白得如同宣纸。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回忆那如同地狱降临般的恐怖景象,声音艰涩无比地回答道:
“回陛下除了除了那最先覆灭的五万水师以及以及侥-幸从地狱里逃回来的数万残兵败将”
“其余的其余的十几万大明好儿郎,要么,惨死在了那座魔鬼之城的城下;要么,就是被那该死的逆贼朱栩,给给尽数俘虏了”
“耿友德傅帅也也被生擒了。
俘虏
又是俘虏!
朱允炆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
他强行将那股腥甜压了下去。
他知道,他不能再倒下了。
他是皇帝!是大明的皇帝!
他不能输!更输不起!
一旦他倒下了,那这个己经风雨飘摇,摇摇欲坠的帝国,就真的要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那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几乎要停止运转的大脑,重新开始思考。
他缓缓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头,那双布满了狰狞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最敬爱的老师,问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却又不得不问的问题。
“方师傅,你告诉朕”
“我们为什么会输?”
“为什么,会输得这么惨?”
是啊,为什么会输?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殿内所有人的心上!
他们想不通!
他们死也想不通!
那可是三十万大军啊!不是三十万头猪!
那可是由大明军神傅友德亲自统帅的,从北方边境抽调回来的,百战精锐啊!
怎么就就这么没了呢?
方孝孺听到皇帝的问话,那张惨白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无尽绝望的苦笑。
他该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
他该如何,用他们这个时代,所能理解的,贫乏的语言,去描述那个,他亲眼所见的,如同神魔降临般,完全不讲任何道理的新世界?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一种近乎于呓语的,绝望的,如同讲述鬼故事般的语调,将那些彻底颠覆了他一生认知,将他圣贤书里学到的一切都砸得粉碎的,恐怖的见闻,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
“武器”
“他们的武器,我们闻所未聞一种名为突击的弩机,却可以连发!士兵们甚至不需要上弦!其射速之快,穿透力之强,远胜我大明神机营最精锐的火铳十倍!”
“水源我们的将士,只是喝了他们控制下的水源,吃了用那些水做出来的饭食,便便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一夜之间,尽数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如同废人,沦为待宰的羔羊”
“大炮”
说到这里,方孝孺的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颤!
“他们的大炮,其声如雷,其威如狱!每一炮,都能引发天崩地-裂般的恐怖爆炸!只一轮齐射,便能让我军数千人的方阵,瞬间化为一片血肉磨坊!非人力所能抵挡!那是神罚!”
“还有还有那钢铁铸就的战舰”
“大小如同山峦,无需船帆便能逆风而行,快如奔马!我大明水师最坚固的宝船,在它们面前,就如同如同纸糊的玩具,一撞就碎,一炮就沉”
方孝孺每说一句,大殿内的空气,便凝重一分,温度便降低一分。
每吐出一个字,朱允炆和他身边那些文臣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当方孝孺将所有的一切,都用那颤抖的声音,说完之后。
整个东暖阁,己经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话语中所描绘的,那个如同神魔般强大,如同地狱般恐怖的安南,给彻底吓傻了!
这这还是凡人的军队吗?!
这分明是传说中的天兵天将!
“不可能”兵部尚书齐泰第一个失声尖叫了出来,他那肥胖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和歇斯底里,“这绝对不可能!妖言惑众!方孝孺,你定是被那逆贼吓破了胆,在这里妖言惑众!”
“他朱栩,不过是一个被先帝发配到蛮荒之地的藩王!当年,他去封地的时候,只带了区区两千护卫!”
“就算加上广州城原本的三千多守军,也不过五千人!”
“这些年,为了清剿南方的叛乱和海盗,陆陆续续战死的,从前线送回来的骨灰坛子,加起来,恐怕都有三千多坛了吧?!”
“他哪来的兵?!他哪来的钱?!他又是从哪里,搞来的这些闻所未闻的,妖术般的武器?!”
齐泰的质问,也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是啊,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切,完全不合常理!
方孝孺闻言,脸上露出了更深的绝望,他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老臣也不知道”
“老臣只知道,我们面对的,或许,根本就不是一个凡人”
“而是一个来自地狱的,要将我大明,彻底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魔鬼!”
魔鬼
这两个字,如同两座万丈冰山,狠狠地砸在了朱允炆那颗本就己是千疮百孔,脆弱不堪的心上,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瘫软在龙椅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头顶那奢华无比,却又显得无比冰冷的藻井。
他知道,他完了。
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他都完了。
“方师傅”他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带着浓浓哭腔的声音,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问道,“那那份报纸真的,会传遍天下吗?”
方孝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艰难地,如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
“最多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北平的燕王,大同的代王,西安的秦王所有手握兵权的藩王,都会收到这份,足以让他们彻底放下所有顾忌,让他们欣喜若狂的战报。”
三天
只剩下三天了!
朱允炆仿佛己经能够看到,三天之后,那无数份写满了“靖难”二字的檄文,从西面八方,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飞向他这座孤零零的,再无兵马可用的金陵城!
他仿佛己经能够看到,自己被那些曾经对他卑躬屈膝的叔叔们,从这张冰冷的龙椅上,粗暴地拖下来,押到被他亲手逼死的湘王叔叔的灵位前,被一刀砍了脑袋,用来赎罪的场景了!
“不”
朱允炆发出了野兽濒死前的,绝望的哀嚎!
“朕不想死!朕不能死!”
他猛地,从龙椅上爬了起来,如同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抓住黄子澄的衣袖,疯狂地摇晃着!
“黄师傅!齐师傅!”
“你们快想想办法!快给朕想想办法啊!”
“你们不是说自己是当世的张良萧何吗?!你们不是说削藩之策万无一失吗?!”
“现在!你们倒是给朕想个办法啊!”
然而,面对皇帝那充满了希冀和哀求的目光。
这两位曾经在他面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自比为千古名相的帝师重臣。
此刻,却只是面如死灰地,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一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办法?
面对南,北两个方向,那如同魔-神般,根本无法战胜的敌人。
面对即将到来的,天下藩王并起的,分崩离析的乱局。
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恐怕,就只剩下等死了。
至于那个,被派去和大军一起南下,同样被俘虏的,长兴侯耿炳文?
己经没有人在乎了。
一个败军之将,一个无足轻重的武夫,他的死活,又有谁会在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