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割地赔款,承认藩王独立!此乃国耻!是我大明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奇耻大辱啊!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您您还有何颜面,以君临天下?!史书上会怎么写您啊!”
黄子澄涕泪横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死死地抱住了朱允炆的大腿,试图做着最后的,徒劳的劝阻。
“国耻?”
朱允炆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凄凉而又疯狂的惨笑。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脚下这个还在跟他讲着那套虚无缥缈的“颜面”二字,把他带进这万劫不复深渊的老师,那眼神,充满了说不出的悲哀与讥讽。
“黄师傅,事到如今,你还跟朕,谈颜面?”
“朕的三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朕的宿将,朕的帝师,被人像狗一样俘虏,还被明码标价地勒索!朕的广州城,大明的南大门,被人当成了印钞厂,肆意勒索!”
“你告诉朕!”他猛地一脚,将黄子澄踹开,指着自己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吼道,“朕,还有颜面可言吗?!”
“我大明,还有国威可存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两记响亮到极致的,无情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黄子澄和齐泰的脸上!
是啊。
脸早就丢尽了。
现在他们要考虑的,己经不是那可笑的脸面问题了。
而是怎么活下去!
朱允炆缓缓地,挣脱了还想上前劝阻的黄子澄的手,他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那双赤红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北方,那片代表着燕王朱棣的,血红色的,不祥的区域。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最后的决绝!
“你们都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朕,宁可背负这千古骂名,宁可被后人戳着脊梁骨骂,也要将那十几万将士,和耿炳文给赎回来!”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下了那颗曾经高傲的头颅。
他们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朝廷,己经没有兵了!
更准确地说,是己经没有,能打仗的,敢打仗的,见过血的老兵了!
那三十万大军,几乎是整个大明朝廷,仅存的,最精锐的机动力量!是太祖高皇帝当年南征北战,留下来的,足以镇压天下所有不臣的,最后的家底!
如今,这笔足以定国安邦的家底,被那个该死的逆贼朱栩,一夜之间,给败了个精光!
现在,他拿什么,去抵挡北方,那个同样手握重兵,麾下尽是百战悍卒,而且对他恨之入-骨的,燕王朱棣?!
靠京城周围那点连血都没见过,只知道在赌场和窑子里耀武扬威的守备军吗?
还是靠他刚刚下令,从江南那些富庶之地临时征召的那些,连刀都握不稳,听到打雷都吓得尿裤子的新兵?!
这根本就是笑话!
这些新兵,在朱棣那如狼似虎,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燕山铁骑面前,跟待宰的猪羊,没有任何区别!
“朱棣,就要南下了。
朱允炆的声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无奈。
“他不是傻子,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足以让他登上九五之尊的机会。”
“而我们,现在根本无力,同时应对南北两个方向的敌人!”
“我们必须,稳住一个!然后,集中所有的力量,去对付另一个!”
“而南方的朱栩,他要的是钱是地是名分!这些,朕都可以给他!”
“可北方的朱棣呢?!”朱允炆猛地回头,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索命的厉鬼,死死地盯着殿内众人,“他要的是朕的命!是朕屁股底下这张龙椅!”
“所以我们没得选!”
“必须先把耿炳文,和那十几万老兵给赎回来!”
“只有他们回来了!只有让耿炳文这个宿将,带着这支虽然战败,但依旧是百战之师的老兵,去镇守住长江北岸!我们,才能挡得住朱棣的铁蹄!才能为我们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否则”朱允炆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深深的,发自灵魂的恐惧,“一旦让那些同样心怀鬼胎的藩王,看到我朝中己无可用之将,可用之兵”
“他们收到的勤王圣旨,就会变成一张废纸!一道催命符!”
“他们进京,就不是勤王!”
“而是靖难!”
届时,他朱允炆,就将成为一个西面楚歌,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为了活下去”
“为了保住这大明的江山”
朱允炆死死地攥着拳头,锋利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嫩肉里,一滴滴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流下,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之上,他却毫无知觉。
“朕必须忍!”
“这口恶气,这顶绿帽子,朕咽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江南那么多的富商,那么多的大族,国难当头,让他们出点血,又算得了什么?!”
“可若是江山没了,朕,真的二世而亡”
“朕有何脸面,去地下,见列祖列宗?!见父皇?!见太祖高皇帝?!”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不甘。
他终于,在最残酷的现实面前,明白了什么叫,卧薪尝胆。
什么叫,忍辱负重。
他看着方孝孺,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方师傅,朕的意图,你可明白了?”
“明白!”方孝孺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他此去,不仅仅是为了屈辱地赎人,更是为了,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明,争取到那最后一口,喘息的时间!
“你告诉朱栩!”朱允炆的声音,变得无比的冷静,也无比的阴狠,“朕,答应他所有的条件!”
“但朕也有一个条件!”
“让他继续留在广州!不要北上!”
“只要他肯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安南国!朕甚至可以,将整个两广之地,都划给他!作为他安南的国土!”
“朕要稳住他!”
“只要能稳住他,只要能用钱和地,买来暂时的和平!朕,就能腾出手来,集中所有的力量,先去干掉朱棣!”
“等朕,收拾了北边那个该死的反贼,整顿好军备之后”
朱允炆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病态的,如同恶鬼般的笑容。
“朕再回过头来,慢慢地,陪他这个好十九叔,玩!”
“安南不过巴掌大的地方,能有多少人口?能有多少钱粮?”
“他今天,能打赢我三十万大军。”
“那明天呢?”
“朕就给他,一百万!不够?那就两百万!”
“朕用人命,也要把他,活活地,堆死!耗死!”
“朕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现,朕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稳住他!”
方孝孺看着眼前这个,在短短数日之内,便仿佛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轮回,从一个天真的,理想化的“仁君”,彻底蜕变成了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忍受任何屈辱的,真正的“帝王”的学生。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复杂的情感。
有悲哀,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无尽的悲凉。
他知道,那个曾经温润如玉,满口仁义道德的建文皇帝,己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复仇,为了权力,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疯子。
“臣”
“纵万死,亦不辱君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