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由皇帝亲笔用朱砂御笔书写，加盖了那方沉重无比的传国玉玺，代表着大明帝国最高意志的圣旨，如同雪花般，从压抑的，充满了末日气息的金陵皇城，以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疯狂的速度，被一匹匹累死了的快马，发往全国各地。
“诏令：命天下各卫所，即刻征召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青壮，放下手中农活，驰援京师！不得有误！违令者以叛国罪论处！”
“诏令：命户部开启太仓，不计任何代价，筹措银两！三百万！朕要在三日之内，看到三百万两白银！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
“诏令：命工部征调江南所有民夫，日夜赶工，加固金陵城防！把城墙给朕再加高三尺！”
“诏令：命翰林院立刻草拟檄文，痛斥燕王朱棣不忠不孝，谋逆犯上之滔天罪行！”
几十道内容疯狂，充满了不顾一切意味的命令，如同雨点一般，疯狂地砸了下去。
整个大明朝廷，这部己经有些老旧和僵化的国家机器，在亡国灭种的巨大恐惧之下，以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癫狂的效率，轰然运转起来！
然而，无论是坐在龙椅之上，双目赤红，如同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般的朱允炆，还是跪在殿下，一个个面如死灰，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文武百官，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清清楚楚。
这一切，都只是徒劳的挣扎。
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脆弱到不堪一击的，甚至可以说是可笑的前提之上。
那就是，寄希望于南边那个如同魔鬼般，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逆贼朱栩，他能信守承诺，在拿到那笔足以让他富可敌国的巨款之后，真的会，大发慈悲地，停止他那贪婪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脚步！
可他会吗？
一个敢于起兵谋逆，一夜之间全歼三十万大军的疯子，一个连侯爷都敢绑票勒索的无赖，会因为区区三百万两银子，就停下来吗？
没人知道。
但他们，只能赌！
他们就像一群己经被逼上绝路，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只能眼巴巴地，卑微地，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般，祈祷着，他们的对手，能大发慈悲，能讲一点江湖道义，给他们留下一条活路。
东暖阁内，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己经被赶了出去。
朱允炆失魂落魄地，瘫坐在那张被他自己踹翻的龙椅旁边，背靠着冰冷的椅背，双目无神地，望着头顶那奢华无比，却又显得无比冰冷的藻井。
他想不通。
他死也想不通。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个月前，他还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他坐拥天下，手握重兵，一道圣旨，便能让那些手握重兵，在他父皇面前都敢大声说话的桀骜不驯的叔叔们，俯首称臣，跪地求饶。
他以为，自己会成为超越太祖高皇帝，名垂青史的一代圣君！
他以为，他将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真正的，属于文人的，仁慈的盛世！
可现在呢？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他就成了这个天下，最大的笑话！
三十万大军，去打一个只有几千护卫的藩王，不仅没打赢，反而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他派去北方，制衡燕王的最强棋子，还没开始发挥作用，就传来了燕王起兵的消息，如今更是生死不知！
如今，他南北受敌，兵临城下，只能靠着割地赔款，这种丧权辱国的方式，来换取一丝苟延残喘的时间！
他己经没有心情，再去想那场仗，到底是怎么输的了。
因为，每多想一次，他心中的恐惧，就会加深一分！
他现在，只想做好善后。
只想，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足以将整个大明都撕成碎片的滔天巨浪之中，活下去！
“各地抽调的卫所兵，最快，多久能到？”他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内，突兀地响起。
兵部尚书齐泰，那肥胖的身躯颤抖着，从队列中爬出，声音干涩地回答道：“回回陛下，最快最快的浙江卫所，也要七日。”
“而且”他看了一眼皇帝那张毫无血色的，如同死人般的脸，咬着牙，还是把最残酷的现实说了出来，“而且，只能陆陆续续地，分批抵达。想要集结成军，形成战力，至少至少需要半个月。”
七日！
还是陆陆续续！
朱允炆的心，又是一沉。
七天的时间，足够那份该死的，如同催命符般的报纸，传遍整个天下了！
到时候，那些他刚刚发出的勤王圣旨，恐怕，就真的要变成，引狼入室的，催命的符咒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跪在一旁，同样如同斗败了的公鸡般，狼狈不堪的黄子澄等人，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恨意！
就是他们！
就是这群只会纸上谈兵，夸夸其谈的腐儒！
当初，就是他们，信誓旦旦地，唾沫横飞地，向自己保证！
说什么“削藩乃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说什么“诸藩王皆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说什么“只要陛下圣旨一到，他们必然会望风而降，跪地求饶！”
结果呢？！？
结果，就是把他朱允炆，把他这个大明天子，给活生生地，推到了这个万劫不复的，亡国灭种的深渊里！
黄子澄和齐泰，感受到了皇帝那冰冷的，充满了浓烈杀意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将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知道，他们完了。
从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的那一刻起，他们这些当初力主削藩的“罪魁祸首”，就己经完了！
无论这场战争，最终的结局如何。
他们，都必将成为，被那个己经有些疯魔的皇帝，推出去顶罪的，第一批，替罪羊！
一朝天子一-朝臣。
换了新王，他们这些被打上了“建文朝”这个耻辱标签的旧臣，就得滚蛋！
甚至，连滚蛋的机会，都没有！
等待他们的，只有抄家灭族，身死族灭的下场！
整个东暖阁，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之中。
每一个人，都在这末日般的倒计时里，瑟瑟发抖，如同待宰的羔羊，等待着，那柄悬在头顶的，最终的，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砍下来的屠刀，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