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支援带来的振奋,迅速转化为草北屯人建设家园的冲天干劲。就在曹大林从县城返回的第二天,温泉开发的核心工程——引水系统建设,便在火龙沟口那片选定的平缓坡地上,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这片坡地位于已修通道路的尽头,背靠山体,面向来路,视野相对开阔,且地势略高于周围,便于未来修建浴室和引流。此刻,这里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吴炮手凭借着老猎人对地形和土质的敏锐,指挥着队员们用石灰粉划出一个个规整的方框,那是未来蓄水池、沉淀池、过滤池和晾水池的位置。
“都听好了!”刘二愣子扯着嗓子,挥舞着手里崭新的施工图(由周晓白根据县城技术员的指导重新绘制,虽然简陋,但标注清晰),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挖池子,跟咱以前挖菜窖可不一样!尺寸、深度、坡度,一点都不能差!池底要平,池壁要直溜!这可是关系到以后温泉水干不干净、流得顺不顺的大事!谁要是糊弄,别怪俺跟他急眼!”
他如今是基建小组的负责人,肩上担子重了,那股莽撞劲儿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却异常认真的负责态度。
“放心吧,愣子哥!保证完成任务!”队员们轰然应诺,纷纷抡起铁锹、镐头,按照画好的线,开始了挖掘工作。
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灼人的温度,汗水很快浸透了男人们单薄的衣衫,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流淌下来,滴落在新翻的、带着潮气的泥土上。铁锹切入土层的摩擦声,镐头刨到石头发出的沉闷撞击声,以及人们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响起的号子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力量的建设交响乐。
曹大林没有站在一旁指挥,他同样卷起裤腿,跳进了一个正在挖掘的池坑里,接过一把铁锹,奋力地铲起泥土,甩到坑外。他知道,这种时候,带头人的身先士卒比任何口号都更能鼓舞士气。
“大林,你歇会儿,这儿有俺们呢!”一个老社员看着曹大林满头的汗,忍不住劝道。
“没事儿,活动活动筋骨!”曹大林抹了把汗,笑道,“早点把池子挖好,咱们就能早点泡上自家的温泉!想想都舒坦!”
这话引得周围一片笑声和附和,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女人们也没闲着。春桃、秋菊带着妇女队,负责起了工地的后勤和一部分辅助工作。她们烧好了大量的凉开水,用木桶挑到工地,确保劳作的男人们随时能喝上。她们还用柳条筐抬来合作社食堂蒸好的、热气腾腾的苞米面窝头和咸菜疙瘩,就在工地上解决午饭。此外,一些心细的妇女,则负责用筛子筛选从河边拉来的细沙和卵石,这是未来过滤池的关键材料。
周晓白则拿着本子和笔,穿梭在各个作业点之间,对照着图纸,检查尺寸和进度,记录下遇到的问题。她还不时地用尺子测量池壁的垂直度,用水平尺检查池底的平整度,那份认真细致,让许多老把式都暗自点头。
“晓白知青,你这学问,可真派上用场了!”一个正在砌池壁的老石匠笑着夸赞。
周晓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爷,我也是现学现卖,都是县里技术员教的。”
工程并非一帆风顺。挖掘过程中,遇到了坚硬的岩层,需要动用钢钎和炸药;有的地方土质过于疏松,需要打入木桩加固池壁;预留的管道接口位置,需要反复校准,确保与未来运来的水泥管严丝合缝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曹大林、吴炮手、刘二愣子等人现场商量解决。他们凭借着从县城学来的那点皮毛知识,结合草北屯人祖辈传下来的土木经验,一点点地摸索、调整、克服。
几天后,几个关键的池子初具雏形。最深最大的蓄水池紧靠山体,未来将直接通过管道从温泉潭引水;接着是串联在一起的沉淀池和两级过滤池,池底和池壁都用掺了糯米浆的三合土仔细捶打夯实,确保不漏水;最后是面积最大的晾水池,池壁较浅,便于散热,将滚烫的温泉水在这里自然冷却到适宜浸泡的温度。
与此同时,前往县城订购的第一批水泥管,也由郑队长的船队帮忙运了回来。粗壮、沉重的水泥管被小心翼翼地卸在码头,再由合作社的马车,沿着新修的道路,一趟趟地运往火龙沟口。
铺设管道又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管道需要从温泉潭一路铺设到沟口的蓄水池,绵延一里多地。队员们喊着号子,用撬棍和绳索,将一节节沉重的水泥管对准、连接,用水泥砂浆密封接口。遇到需要拐弯或者爬坡的地方,更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时间在汗水和忙碌中飞逝。半个月后,当最后一节水泥管稳稳地接入沟口蓄水池的进水口,整个引水系统工程,宣告初步完成!
接下来,就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试通水!
这天下午,几乎全屯的人都聚集到了火龙沟口。人们围在几个新砌好的池子旁,伸长了脖子,紧张而又期盼地望着那条从沟谷深处延伸出来的、灰扑扑的水泥管道。
曹大林、吴炮手、刘二愣子等人,站在蓄水池的进水阀门前。这个简易的阀门,还是托郑队长从县里机械厂淘换来的旧货。
“开阀!”曹大林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
刘二愣子用尽全身力气,扳动了那沉重的铁轮阀门。
“嘎吱——”
阀门缓缓开启。
起初,管道里没有任何动静。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秒钟后,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轰鸣声从管道深处由远及近传来!紧接着,一股浑浊的、带着浓烈硫磺气息的乳白色热水,如同挣脱束缚的巨龙,猛地从管口喷涌而出,哗啦啦地冲入干燥的蓄水池中!
“出水了!出水了!”
“成功了!咱们成功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欢呼声、尖叫声、掌声响成一片!许多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跳着,笑着,泪水在布满灰尘和汗水的脸上肆意流淌。老人们拄着拐杖,喃喃自语,仿佛看到了神迹。
滚烫的温泉水在蓄水池中翻滚、积蓄,白色的水汽氤氲升腾,在夕阳的映照下,折射出瑰丽的光芒。那浓郁的生命气息,弥漫在整个工地上空。
曹大林看着池中不断上涨的、散发着热力的泉水,看着周围欢腾的乡亲们,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刻,所有的艰辛、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草北屯的第一池温泉,终于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喷涌而出。它流淌的,不仅仅是热水,更是草北屯人通往新生活的滚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