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庙的钟声还在晨雾里回荡，老支书已经带着他们往礁石滩去了。今儿个要赶的是大潮，海水退得比往常更远，露出平日里深藏在水下的礁石群。
都跟紧喽！老支书拄着海柳木手杖走在最前头，礁石上滑，踩实了再挪步。
曹德海今天换了双厚底解放鞋，鞋底还特意缠了草绳防滑。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手杖试探几下，那谨慎劲儿倒像是在山林里探狼窝。
刘二愣子倒是蹦跶得欢实，学着渔民的样子把裤腿挽到大腿根，露出两条结实的腿肚子。刚跳上一块礁石就一声——礁石上的牡蛎壳把脚底板划了道口子。
让你逞能！铁蛋娘赶紧从兜里掏出块鱼皮胶给他贴上，这玩意儿止血比你们山里的草药还灵验。
曹大林扶着春桃在礁石间小心行走。小守山被裹在背篓里，只露出个戴虎头帽的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布满藤壶和贝壳的世界。
看这儿！老支书用蛎钩敲敲一块馒头状的礁石，馒头礁底下最爱藏大海螺。说着熟练地一撬，果然滚出来个拳头大的辣螺。
曹德海对海螺不感兴趣，倒是对礁石缝里的海葵着了迷。老人蹲在那儿看了半晌，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头歪歪扭扭地画起来——竟是海葵舒展触须的样子。
爹，您这是？
记下来，回去问问屯里的老药把式，看这玩意儿能不能入药。曹德海头也不抬，画得认真。
日头渐高，礁石滩开始发烫。刘二愣子热得脱了褂子，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直流。他学老支书的样子用蛎钩撬牡蛎，却总不得法，倒把几个肥美的牡蛎撬得稀烂。
败家玩意儿！老支书看得心疼，这蛎肉能炒盘菜呢！
铁蛋看不过去，手把手教他：得顺着礁石缝插进去，轻轻一别说着示范性地一撬，完整的牡蛎肉就滚了出来，在阳光下颤巍巍地泛着珍珠光泽。
曹大林学得最快，没多久就撬了小半鱼篓。正要往更深处的礁石去，忽然听见老支书喊：回来！潮水要涨了！
远处海天相接处，一道白线正缓缓推进。老支书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又观察着礁石上水痕的变化：今儿个潮来得比往常快，得赶紧撤。
众人慌忙收拾家伙往岸上走。曹德海却落在最后，老人被一片罕见的紫色海藻吸引了注意力，正用猎刀小心地采集样本。
爹！快走！曹大林回头喊。
就这么一耽搁的工夫，潮水已经漫到了脚边。来时的路被海水切断，他们被困在了一片凸起的礁石上。
糟了！老支书跺脚，骆驼礁涨潮时就是个孤岛！
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很快淹过了最低的礁石。刘二愣子慌得要跳水游回去，被老支书死死拉住：使不得！这底下有暗流！
春桃紧紧抱着孩子，脸色发白。小守山似乎感受到紧张气氛，哇哇哭起来。哭声在礁石间回荡，更添了几分慌乱。
别急！曹大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观察着海面，突然指着远处一群低飞的海鸥：看！海鸥都在往那个方向飞，说明那边水浅！
老支书一拍大腿：对啊！老话讲海鸥贴水飞，浅滩在后头
可怎么过去是个问题。礁石间距太大，跳不过去。曹大林目光落在刘二愣子腰间的麻绳上——那是今早铁蛋给他捆鱼篓用的。
愣子，绳子给我！
曹大林把麻绳一头系在礁石尖上，另一头甩向最近的礁石。试了三次才成功挂住。他第一个攀着绳子过去，胶鞋在湿滑的礁石上打了好几次滑。
春桃，把孩子给我！曹大林在对面礁石上喊。
春桃咬着牙，用背带把孩子捆在胸前，颤巍巍地攀上绳子。一个浪头打来，她浑身湿透，却死死护着孩子。曹大林赶紧把她拉过来，小守山居然在母亲怀里咯咯笑起来。
最难的是曹德海。老人试了两次都没敢上绳，海水已经漫到膝盖了。爹！我背您！曹大林又要返回，被老支书拦住。
看我的！老支书解下腰带，把两端系在绳子上做成个简易坐兜，老哥，坐上去！我们拉你过来！
曹德海犹豫了一下，终于坐进坐兜。三个男人合力拉绳，老人像吊井水似的被缓缓拽过海面。快到对岸时，一个浪头打来，曹德海怀里的标本盒掉进海里。
我的海藻！老人惊呼。
说时迟那时快，曹大林探身一捞，在标本盒沉没前抓住了系带。众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等最后一个人安全上岸，潮水已经完全淹没了刚才的礁石。老支书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喘着粗气说：好险！这要是困到天黑，非冻僵不可！
曹德海却捧着失而复得的标本盒，喃喃道：值了这趟值了
回去的路上，众人都沉默着。快到村口时，忽然看见铁蛋爹带着几个渔民急匆匆赶来，手里还拿着救生圈和长竹竿。
你们可算回来了！铁蛋爹抹着汗，听见守山哭，就知道准是困在骆驼礁了！
当晚，老支书家气氛凝重。铁蛋娘做了压惊的紫菜蛋花汤，可谁都吃不下。曹德海把那个标本盒供在窗台上，对着它发了很久的呆。
深夜，曹大林听见父亲屋里有动静。推门看见老人正在灯下擦拭猎刀，刀身旁摆着几片晾干的紫色海藻。
爹，还不睡？
曹德海抬头，眼里有种奇异的光：大林啊，今儿个我算是明白了这海跟山一样，你敬它一寸，它敬你一丈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些海藻上，泛着幽幽的紫光。曹大林回到自己屋里，看见春桃搂着孩子睡得正香，小守山的虎头帽上，那颗珍珠在夜色里格外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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