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老支书就带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进了院。那汉子约莫五十来岁,古铜色的脸膛上嵌着双鹰隼般的眼睛,披着的帆布雨衣还在往下滴水珠。
这是陈老大。老支书搓着手介绍,咱村最好的船把式,今儿带你们出海见识见识。
陈老大没说话,目光在曹家父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曹大林脚上那双半新的胶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陈叔。曹大林上前递烟,是从屯里带来的大生产。
陈老大没接,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斗:海上不兴抽纸烟,风大。说着瞥了眼曹德海怀里的猎刀,那玩意儿在船上用不着。
曹德海下意识按住刀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出海前要在码头祭拜。陈老大往海里撒了把糯米,又倒了半瓶白酒,嘴里念念有词。刘二愣子学着他的样子也要撒米,被铁蛋赶紧拉住:得船老大先敬!
辽渔114号是条十二米长的木壳船,船身布满补丁却收拾得利索。上船时陈老大突然伸脚绊了下刘二愣子,幸亏曹大林眼疾手快扶住。
海上不比陆地。陈老大淡淡道,站不稳就得喂鱼。
船一离岸,曹德海的脸色就开始发白。老人紧紧抓着船舷,指节都攥得发白。等船驶出防波堤,第一个浪头打来时,他终于忍不住吐了。
曹大林赶紧递过水壶。
陈老大却笑了:吐干净就好了,这是海神爷给你换肠胃呢!
刘二愣子倒是适应得快,正在跟铁蛋学认船上的家伙什。摸到缆绳时惊呼:这比咱套野猪的绳子还粗!
废话!铁蛋得意地拍着缆绳,这得拴住好几吨的网呢!
船到渔场,陈老大开始下网。他故意把起网机弄得哐当响,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曹德海被噪音震得直皱眉,却硬是咬着牙没躲。刘二愣子想帮忙整理渔网,反倒把网线缠成了死结。
一边去!陈老大没好气地推开他,自己三下两下解开了网结。
曹大林默默站在陈老大身后,仔细观察他每一个动作。当陈老大要搬动沉重的浮标时,曹大林抢先一步扛起来,稳稳放在指定位置。
陈老大挑眉,山里人力气不小。
下网要等两小时。这段时间最难熬,船在浪头上摇晃,咸腥的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曹德海裹着棉大衣还在发抖,嘴唇都紫了。曹大林把父亲扶到背风处,用身体给他挡风。
老大,曹大林突然开口,东南边那片水色发暗,是不是有鱼群?
陈老大猛地转头:你咋知道?
看海鸟。曹大林指着远处盘旋的鸟群,跟在山里看鹰一个道理——它们聚在那儿,准有食。
陈老大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操舵转向:那就去试试!
新渔场果然有货。起网时银光闪闪的鲅鱼堆了半甲板,活蹦乱跳的鱼尾拍得水花四溅。刘二愣子兴奋地要去抱,被一条大鱼甩了满脸水。
好家伙!曹德海也来了精神,指着条特别肥的鲅鱼,这要是搁山里,够一大家子吃三天!
返航时遇上侧风,船体倾斜得厉害。陈老大故意不调整,看众人反应。曹德海死死抱住桅杆,刘二愣子趴在地上不敢动,只有曹大林稳稳站在船舷边,还顺手捞起个被浪冲走的水桶。
陈老大终于露出笑容,明儿还带你们来!
靠岸时夕阳正好。曹德海第一个跳下船,脚踩实了地还觉得天旋地转。老人蹲在码头边缓了半天,突然对曹大林说:去,把那条最肥的鲅鱼给陈老大送去。
当晚,老支书家飘出诱人的鱼香。曹德海破天荒喝了三盅白酒,脸上终于有了血色。陈老大也被请来吃饭,看见桌上那条完整的红烧鲅鱼,愣了一下——鱼头正好冲着他。
讲究人。陈老大冲曹德海竖大拇指。
夜里曹大林起夜,看见父亲屋里亮着灯。推门进去,老人正对着猎刀发呆,刀身旁放着片鱼鳞——是那条鲅鱼身上最大最亮的。
曹德海抬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大林啊,明儿个明儿个咱爷俩早点去码头。
月光透过窗纸,把鱼鳞照得闪闪发亮。曹大林回到自己屋,听见春桃在梦里还在哼着赶海的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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